“哦。”杜尔米点点头,“我打个响指,祂们说不定就全都死了呢?”


    老主祭瞪着他。


    “……我开个玩笑。”杜尔米悻悻说,“您知道什么叫玩笑?什么叫冷笑话吗?我只不过是觉得,这才是最理所当然的办法。什么真理侧与神秘侧,世界不过是世界而已!”


    他们说着真理侧、神秘侧,就好像整个世界真的被凭空分成两半,彼此排斥、互不相容。


    但很多人都跟杜尔米强调过,真理侧与神秘侧不过是世界的两端,而世界是一个球——真理侧与神秘侧殊途同归。


    “一”为世界。从“一”变成“二”的过程,不过是世界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变得更加五彩缤纷。可人们似乎将发展看作是分裂,反而将两个单纯的方向指引看作是背道而驰的行为与目标。


    往后,就是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那常正的七神。世界变得越来越混乱、变得越来越古怪。积重难返、进退两难。


    ……杜尔米并不认为神秘侧错了。


    譬如说,真理侧也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神秘侧也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因而真理侧与神秘侧不过是世界的两种方向、是躯体与灵魂的相互照应。


    可他觉得这个世界的力量已经误入歧途、并且在错误的道路之上越走越远。


    雾兰神殿的道路或许是一种新的尝试、新的办法;但那也完全是因为【死昼】疯了,所以才将自己的力量慷慨地赠予——推让——给其他人。这本质上仍然没有脱离谢兰的体系。


    正如老主祭先前所说的那样,这世上其实没有什么“雾兰”,从来都不过是“谢兰”。


    绝大部分力量的获取,似乎都需要巨面者的同意。可绝大部分力量的来源,却都是人们自己的层域!


    人们燃烧自己的血肉和灵魂,绽放光彩、成为太阳——可他们却要崇拜那天上的【太阳】!


    有时候杜尔米真不知道应该对着谁生气。对神明生气吗?可这世上的神也不见得有多趾高气昂、有多傲慢无礼;对着人类生气吗?可人又如何敢冒犯那天上的神呢!


    要是杜尔米没有变成【白日梦】先生,那他也不会妄图去杀死天上的神、妄图去捏碎这纷纭的力量啊!


    ……说到底,他不过是觉得现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与法度错了。


    若是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那就是他觉得安德烈·法涅斯第一次征服谢兰、第一次成为谢兰皇帝的时候,他就足以成为谢兰的【帝皇】;他不需要那么多次的轮回与重复!


    谢兰人愿意承认的事情,为什么还需要【时历】来确认与准许?


    又譬如说那疯狂的【死昼】。为什么亡者的灵魂都非得去往死亡的层域,让神也受折磨、让人也受折磨……只是因为祂是死亡的神明?


    杜尔米觉得这些事情都不可理喻。或许神秘侧就是这样不可理喻的东西;可人们总不能因为一样东西不可理喻,就完全置之不理、熟视无睹吧!迟早有一天,那些问题还是会找上门来。


    “……可是,您说我需要一把钥匙?”杜尔米若有所思,“倘若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您的意思是,这终究与【梦钥】有关?”


    “或许。”老主祭模棱两可地回答,“但你最好在祂未曾醒来的时候打开那把锁。”


    “这是什么意思?”杜尔米迷惑地歪了歪头,“难道【梦钥】的苏醒就将毁灭整个世界吗?这听起来更像是什么神话传说。”


    老主祭漠然看着杜尔米,但他可能也是懒得跟杜尔米多废话。


    “……好吧。”杜尔米就说,“我的意思是,那究竟锁着什么?”


    “那是梦醒的时刻。或许人们应该指望这场梦永远不要醒。”老主祭几乎嘶哑地说,“或许,人们就应该沉沦在这场梦中,任由【梦钥】永恒地沉眠……”


    “但我是【白日梦】。”杜尔米理所当然地回答,“【白日梦】总是要醒的。”


    老主祭骤然失语,他沉默地凝视着杜尔米。片刻之后,他竟是冷笑起来。最后他悲哀地说:“或许吧。或许吧。或许这也是一种办法……人们不能再沉眠在虚假的幻象之中了,这个世界早该迎来自己的结局了……”


    说着,他的灵魂竟是缓慢地褪色、飘散,消弭在沉闷苦涩的空气之中。


    杜尔米目瞪口呆,手忙脚乱地说:“等等、您这是……您别走啊!我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吗?您怎么——没了!”


    老主祭的亡魂消失在这个世界之上,只余下一缕似有若无的叹息,和最后一句话:“让祂回忆起来吧……那场梦……”


    “什么梦?”杜尔米下意识问,然后才抓狂地意识到,老主祭已经消失了!


    什么梦?谁的梦?


    ……是【梦钥】遗忘了这场梦?不,应该说,是【梦钥】将这场梦锁了起来。为了将这场梦锁起来,【梦钥】才不得不陷入永恒的沉眠,只能以莱拉女士的形象出现在凡间?


    可是,这究竟是什么梦?


    梦境的神明也是在神战期间才获得了【钥匙】的力量,亦或说是锁匠的力量。但时至今日,杜尔米还不清楚祂究竟是怎么得到这份力量的。似乎没有什么冲突或者矛盾,梦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梦钥】。


    那么,【工匠】究竟是……


    “……我真的需要跟我那位敬爱的老祖宗再见一面。”杜尔米诚恳地请求外域,“求您啦,您现在就让我去拜访他,怎么样?”


    外域不言不语,懒得理他。


    漆黑的棺材摆放在杜尔米的面前,只余下一丝夜晚与地底的寒意。


    突然一下子,杜尔米觉得这世界是这样的孤独与荒凉。即便那么多问题与谜团充斥着整个世界,可世界仍旧只能寂寥地栖息在一场梦中。


    并等待梦醒的时刻。


    于是杜尔米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任帷幕覆盖了他的灵魂,去往那漆黑空荡、寂静落魄的黑暗之地。


    并等待梦醒的时刻。


    第二日,杜尔米去了一趟政务署。


    他为政务署带来了几个消息:“第一,诺曼·菲尔丁杀死了卡里·布朗……别问我证据,总之我就是知道。目前我还不确定他是因为什么才犯下这种罪行,但这很有可能与他失踪的父亲有关。因此,我想看看艾德蒙·菲尔丁的相关卷宗。


    “第二,我需要之前【记录者】处决康格里夫市长继承人的相关资料,我想要知道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对此人动手,而此人又究竟做了什么‘篡改历史、混淆时光’的事情。


    “第三,这是一尊来自深海、很有可能来自于【墟】的古老塑像。一位神秘侧的大人物跟我说,这尊塑像身上萦绕着可怕的诅咒,所以我也不知道应该将这东西放在哪里,就带过来请你们帮忙保管。”


    政务署署长诺伯特·克鲁克斯一下子被好几条消息砸晕了,但他的脑子里只想着一句话:那你就把这玩意儿扔回去啊!带到政务署来做什么,晦气!!


    ……可他最后窝窝囊囊地挤出一个微笑,万分恭敬地说:“好的,您放心。我们会好好保管的。”


    杜尔米给了他一个热烈又灿烂的笑,并且诚恳地说:“你们政务署都是一群好人!”


    诺伯特:“……”


    这话听起来不怎么让人高兴。


    杜尔米在政务署待了一整天,看完了全部他想看的卷宗,最后昏头昏脑地离开了。


    关于艾德蒙·菲尔丁的记录并不多。


    看得出来,政务署也只是基于菲尔丁家族的显赫过往,以及他们曾经追随安德烈·法涅斯的缘故,才会对这个家族有所关注,因此相关记录大多十分简单、一笔概括。


    据说艾德蒙·菲尔丁是个古怪的性格,比起凡俗世界的权柄,他更喜欢神秘侧的力量。这种事情在贵族之中其实也不算罕见。


    不过,许多贵族大多是利用金钱与权势雇佣一些神秘侧人士,让他们像是马戏团一样在贵族子弟面前进行表演,亦或像是杜尔米在利文斯通听说的那样,利用神秘侧的力量来折磨与压迫普通人,并以此为乐。


    换言之,这些贵族只是“利用”神秘侧的力量,而非“学习”或者“掌控”神秘侧的力量。


    艾德蒙·菲尔丁却不同。人们猜测他真的掌握了某种特殊的神秘侧力量,但因为此人一直深居简出,而且也已经失踪了二十年,所以许多事情都无法考证了。


    杜尔米对此也十分无奈,他疑心艾德蒙·菲尔丁即便拥有了某种力量,他的名字可能也不会出现在信众名册之上。又或许,艾德蒙·菲尔丁是信奉了某一位佞神?


    不过联想到克里斯琴的【乡】之中沸沸扬扬的炼金术传闻,杜尔米便不由得想到一种可能性:艾德蒙·菲尔丁该不会是去研究炼金术了吧?


    至于【记录者】做的那件事情,政务署的档案之中同样提的不多,但也大概给了一些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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