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认为国家的统治者应当负责处理凡人的世俗事务,譬如日常生活、消费、衣食住行、城市建设等等;而类似于太阳教廷这样的宗教机构,则负责处理凡人的神圣事务,譬如文化建设、价值观引导、精神富足等等。
这是对于人类社会的分工与定义,而这事实上又跟现存的两位正神,同时也是正神之中的两位人神的情况,完美地对应了起来。
【太阳】象征着宗教信仰,而【帝皇】象征着世俗统治。
与此同时,这两位神明却又都是那终末的六皇之一,同时指向了人类社会发展的某个阶段的产物。
……在听闻雾兰神殿的理念的时候,杜尔米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理论竟然能与谢兰的情况完美对应!而谢兰的情况甚至比雾兰自身的情况更能完美符合这个理论,因为雾兰可没什么严密周全的凡俗意义上的统治体系。
而他还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雾兰神殿来自于教团,而太阳教廷——按照凯瑟琳的说法,最初或许也来自于教团。这些“教团”并不一定就等同于安德烈·法涅斯正在追杀的那个教团,而更近似于人类社会早期的一种社会组织形态。
换言之,这是一种传承至今的、根深蒂固的思想与追求。
人类的灵魂究竟是什么?人类为什么会同时拥有足够实际的身体、足够缥缈的灵魂?为什么人类的灵魂会待在这样一具躯体之中,又为什么能够使用、驱使这具躯体?
这些问题既是神秘侧人士追寻的力量的根源,也同样是凡俗世界的哲学家们困扰并且思索的永恒话题。
而同样是这些问题,将人们导向了不同的道路、不同的选择、不同的命运与结局……
“是啊,【帝皇】。”凯瑟琳轻轻叹息,“【太阳】与【帝皇】一头一尾,是最初的神也是最末的神。太阳教廷与政务署也往往默契地共同解决城中的特殊案件,为人们尽可能维持平静的生活。”
……对啊!杜尔米再一次诧异地想。太阳教廷和政务署才真正在调查与解决神秘侧案件,其余的那些正神教会可没这样的好心肠!
因而杜尔米无奈地拍拍脑袋,他自言自语,亦或是跟凯瑟琳说:“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愚笨、迟钝,对如此鲜明的真相却视而不见!”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神秘侧人士总是对于“教团”的存在讳莫如深。
一方面,教团在某种意义上塑造了如今世界的存在形式、社会结构、思想理念,这毫无疑问成为了真理侧的基石;另外一方面,教团又似有若无地引导了神秘侧神明的出现与形成,并且最终使之与真理侧遥遥相对。
无论在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教团都展示出了一种绝无仅有的、巨大却又潜移默化的影响力。
杜尔米甚至诧异地意识到,人们其实很难确切地指出教团是某一个、或者某些具体的人。因为这是一种趋势、一种潮流、一种聚合的象征与指代。
譬如治世者引领世界,但某一个具体的治世者并不能真正事无巨细地梳理一段历史、或面面俱到地安排每一个人的命运,他们不过象征了一个方向、一种大众化的思潮。
但是,即便换一个治世者,整个世界的前进方向也不会发生大的改变。并不是说奥尔德斯治世成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人们就不需要探索森罗海与雾兰了。
又譬如说,他们可以杀死太阳教廷的某一个太阳骑士、某一位传教的教士,甚至于杀死逐光骑士与教宗,更甚于推倒教堂的建筑、更换太阳教廷的名号。
但是,他们真的能杀死人们心中对于【太阳】的信仰吗?
……可是,教团究竟想要做什么?
如今杜尔米仅仅知道,教团成员似乎想要争夺最后一个神的席位。不,那甚至不能说是争夺,而应该说是“塑造”。
教团并不是想让自己成为神,而是想让自己选定的力量成为神。
这样的行为……会出现什么问题?以至于安德烈·法涅斯都在追杀教团,以至于本杰明·诺普忙不迭脱离【墟】,以至于最初的希尔芙德先知情愿远赴雾兰、另立神殿?
杜尔米真是抠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但他觉得,真相似乎很近了。
他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望见沉沉的黑暗笼罩了克里斯琴。杜尔米身旁的逐光女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又或者,是【白日梦】先生离开了凯瑟琳·贝休恩的层域?
他只是望见无穷无尽的黑暗,遮天蔽日、掩埋一切。
“我就知道。”杜尔米兀自嘟哝一句,“我就知道你不可能那么好心将我放在普普通通的克里斯琴。”
他百无聊赖地等待了一会儿,然后纳闷地问:“怎么?还没到地方?难道不是把我扔过去就行了?哎呀,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你直接告诉我目的地不就行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话,一阵强烈的失重感骤然袭击了他。
他一边“啊啊啊啊”大叫一边向下坠落,整个人晕头转向、头昏脑涨。
在他担心自己是不是久违地将要迎接摔死——说起来,他好像摔死过?——的命运的时候,他踩到了地面。
杜尔米心有余悸地摸摸胸口,忍不住抱怨说:“这有点太刺激了!你故意吓唬我么?我可不会害怕,我就是觉得这个有点——太刺激了!”
他振振有词地抱怨,一双幽绿色的眼眸却飞快地扫过了周围的景象。
他突然愣住了。
他来到了一座坟墓。他说的是真的,一座地下的坟墓。难怪外域要将他扔下来,这是因为人们必须下坠、必须坠落,才能来到亡者沉眠之地。
在幽暗的墓室之中,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幽灵的身影,在棺椁的附近飘荡着。
“哎——”
那抹幽灵发出长长的叹息,静默又沉吟。
杜尔米壮着胆子凑近了一看,突然大喜:“哎呀,是您啊!”
之前的某一夜,杜尔米曾经去过亚玛利埃,望见最初的希尔芙德与教团决裂的那一幕。当时他望见了人群簇拥之中的一位主祭,想来就是曾经的教团成员了。
而如今,这位主祭的亡魂就飘荡在杜尔米的面前,仅有杜尔米手中的提灯照亮了他们彼此的面容。一瞬间,杜尔米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深渊,只觉得恍如隔世。
……说老实话,那年代其实也不算非常之远,顶多也就是几百年前的往事。因为雾兰的出现就不算很久,他们得从永世雾墙出现的时候开始计算。
可是,杜尔米却总觉得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几千几万年,好似世界从亘古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一旦想到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甚至压根不存在什么雾兰,人们只是在谢兰的土地之上打生打死、彼此征伐,杜尔米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与纳闷。
这个世界真是奇怪。他总是忍不住这么想。
“真对不住。”杜尔米就赶忙道歉,“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闯进您的墓地,还瞧见了您的幽灵。这可不是我故意冒犯,是有个坏心眼的家伙故意将我扔到了这里……”
“是我徘徊于此,不愿离开……”那抹幽灵怅然说,“是我难以抛却自己的执念,仍旧在时光之中等待一个回响。”
没听懂。杜尔米暗想。
不过杜尔米现在已经学会了无视自己没听懂的话,只追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于是他问:“那么,您在等待什么?”
“我等待世界给我一个答案!告诉我,我是不是错了,教团是不是错了,希尔芙德是不是才是对的,雾兰神殿是不是才是对的!那七位正神,是不是全都错了!”
老者的幽灵的面孔之上,出现了狰狞而割裂的表情。他一边大笑、一边大哭,一边憎恨、一边欣喜。
他憎恨自己的答案是错的,他欣喜别人的答案或许终究是对的!无论如何,他们到底能对这个世界有所交代,而不是永恒地徘徊与迟疑。
杜尔米还是听得半懂不懂。这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教团的理念问题,也是因为他压根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理念。
因此杜尔米暗自磨了磨牙,心想这世上最神秘主义的一句话可能就是“理念不合”,因为他只知道“不合”,却不知道他们究竟不合在哪里!
当然,他也压根没想到,自己竟然又一次碰上了这位老主祭。或许这位老主祭知道许多事情吧,总能给杜尔米一个答案。
他就试探性地问:“譬如,【太阳】与【帝皇】?谢兰的质料体系与雾兰的神殿神系?”
他只是刚刚还在思考这些东西,于是在碰上这位老主祭的时候,就干脆一股脑儿都问了出来。反正他也不明白对方究竟是在等待什么。
杜尔米几乎有点儿气鼓鼓地想,那这样好了——他也拿神秘主义来对抗神秘主义!
老主祭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杜尔米,又或者他其实从未在时光之中与杜尔米相逢。因为杜尔米是后来才去往了那段时光。而那个时候的老主祭,或许早就已经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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