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竭尽全力、试图说服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服自己什么东西,他只是说服、只是认可、只是承认面前的一切,即便他的妻子……
琼·赫德冷淡地注视着诺曼·菲尔丁,双手托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不远处,艾德蒙·菲尔丁苍老又浑浊、阴森又冰冷的眼眸之中,燃烧着熊熊野心。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冷不丁让诺曼·菲尔丁感到了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对谁感到陌生,琼·赫德吗?还是艾德蒙·菲尔丁?
他只是觉得,日子好像是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发生了变化,积少成多、水滴石穿,最后戳穿了他人生的假面。
……琼。琼·赫德。
艾德蒙究竟是怎么选中这个女人的?
为什么这个女人如此温顺、平静、淡漠,即便是自己的生命与自己的孩子都毫不在意?她为什么愿意与诺曼结婚、为什么愿意怀孕与生产、为什么愿意成为毒酒之下的亡魂?
诺曼拼命地询问自己这些问题,可他竟然一个问题都无法回答,因为那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
而琼·赫德站在那里。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儿的艾德蒙·菲尔丁,还有跪在那儿的诺曼·菲尔丁。一道光将菲尔丁家族的两个男人分隔在明亮与黑暗的两边,而她站在分界线,面目模糊不定。
唇边是隐隐的、冰冷的笑意。
第560章 无处安歇
杜尔米拎着一盏提灯,在夜晚的克里斯琴夜巡。
凯瑟琳·贝休恩跟随在他的身旁,略微担忧地问:“【白日梦】先生,您望见了什么?”
他们与乔纳森·哈特交谈了一番,但乔纳森始终不愿意将他的计划告诉他们。杜尔米觉得乔纳森即便不是神秘侧人士,也多多少少学会了神秘侧的作风。
不过杜尔米也不是特别在乎。等到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自然就会知道的。
倒不如说,杜尔米现在更关注的是,失踪的艾德蒙·菲尔丁究竟有什么计划。
等他们离开孤儿院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杜尔米决心等待克里斯琴的夜晚,为此他需要逐光女士的帮忙。
“……我的意思是,您得留在这儿,作为我的锚点。”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分析着,“若是您不在,那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儿,或许世界会将我随便地扔到某个角落。但如果您在这儿,那我会跟您一同留在克里斯琴。”
凯瑟琳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以为,越是接近黄昏、越是靠近夜晚,杜尔米·奈特就在逐渐变成那一位【白日梦】先生,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
他逐渐飘远、逐渐消逝,或是死去又或是重生。他果真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沉眠或是飘荡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无处安歇。
而这个过程竟然在过去的每一天每一夜,不停不停地发生着,以至于人们可能都忘了——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差距,就如同萤火与烈日。
“如您所愿。”最后凯瑟琳说。
尽管艾德里安十一世让凯瑟琳不要违背克里斯琴的宵禁,但【白日梦】先生显然也是另外一位无法违抗的存在。相比之下,凯瑟琳对克里斯琴的宵禁究竟是怎么回事,更加感兴趣。
日光一点一点落下。城市中央的钟楼敲响了今日的暮钟。
……哈!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他想,【时历】为【太阳】敲钟吗?
愈是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他就愈是感到怪异与扭曲,以及更多的可笑。他现在很能理解埃默森讲述冷笑话的习惯,因为他也很想讲一个冷笑话,向整个世界的生灵!
他望见克里斯琴的街道变得更加陈旧与落寞,好似岁月为祂们披上了一层灰尘般的面纱。偶有离奇的幻影飘过拐角,仿佛幽灵在朝他们招手。
路灯飘忽不定,闪烁又好似在惨叫。
杜尔米没听见什么声音,可他望见无数的阴影敬畏地匍匐在克里斯琴的建筑之下。
“我没望见什么。”杜尔米遗憾地说。他向前走,而逐光女士走在他的身旁。
他就抱怨说:“有时候我厌烦神秘侧的那些事情,总是似是而非、含含糊糊。可现在我发现了,若是跟凡俗世界彻底的若无其事、粉饰太平比起来,我甚至还情愿世界能呈现出一些神秘侧的要素,至少那足够引人瞩目。”
他想了想,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我的意思是,真理侧与神秘侧各有利弊。”
“的确如此。”凯瑟琳无奈地说,“一些凡人好奇神秘侧,一些神秘侧人士又固执地追逐凡俗世界的金钱与荣誉。他们都不过是在向往对方的好处,却不愿接受对方的弊端。”
“听起来,即便成了神,祂们也无法摆脱人类的面孔。”杜尔米嘟囔了一句,然后他突发奇想,“对了,逐光女士,在太阳教廷的记录之中,有提到过‘教团’吗?”
“……教团?”凯瑟琳的语气之中出现了一丝困惑,“那种原始崇拜的教团吗?”
杜尔米本想否认,可他转念又想,太阳教廷的记载或许也值得调查?
“我不太确定我跟您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这让我想到了我之前与您关于宗教和偶像崇拜的讨论。”杜尔米就说,他又好奇地问,“教廷的记录是怎么样的?”
凯瑟琳回答:“在相当古老的时候,人们会崇拜世界与自然之中的万事万物。那段时期形成了一些古老而朴素的原始崇拜,并且形成了敬拜不同神明的不同教团。
“譬如说,人们曾经敬畏河流、雨水、雷霆、日月星辰……据说世界曾经遭遇过一场连绵无数岁月的雨水,人们因此祈求日光与晴天……”
说到这里,凯瑟琳稍微停顿了一下。
最后她还是说:“通常而言,太阳教廷会将这一点看作是人们对于【太阳】的信仰的起点。”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饶有兴致地说:“原来是这样吗?为了改变现状、为了寻找生路?这确实是相当实际、相当有效的信仰,倒不如说是为了祈求神明的力量。
“可是,容我说一句不太恭敬的话,到了现在,除却【太阳】的信仰,人们似乎不太信仰别的神明了……这也是太阳教廷的功劳吗?”
克里斯琴静静地聆听他们的对话,却一言不发。夏日的夜晚仍旧氤氲着炽烈的风。
“这或许是因为其余的正神教会不太在乎普通人的信仰。”凯瑟琳客观地说,也没有因为杜尔米的猜测而动怒,现在的凯瑟琳也在思索太阳教廷的种种行为,“……确切来说,最初的太阳教廷,其实也与教团无异。”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问:“一群信仰之人的集合吗?”
“是的。”凯瑟琳言简意赅,“直至艾德里安一世,也就是太阳教廷的第一位教宗出现,所谓‘教廷’才真正形成。在他之前,人们对于【太阳】的信仰更接近于原始崇拜,也就更像是所谓的教团。”
一个普通的、教众聚会的团体。
可当艾德里安一世以力量、以权势、以金钱建立了太阳教廷,并且宣扬了【太阳】的慷慨与仁慈之后,人们开始逐步建立起对于【太阳】的——信仰。
从原始崇拜到宗教信仰的转变,是在这个时期才真正形成的。
凯瑟琳说:“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样,太阳教廷相当重视人们的信仰,也可以说是重视凡俗世界。尽管如此,在太阳教廷的内部,他们其实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干涉凡人的生活。”
……杜尔米有点儿微妙地想,自从在格拉德发觉了【太阳】做的事情之后,凯瑟琳似乎都不将自己看作是太阳教廷的一员了,她甚至是用了“他们”而不是说“我们”。
真不晓得【太阳】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也不知道太阳教廷会怎么想;又或者,【太阳】其实从不在乎太阳教廷?
凯瑟琳仍在继续说:“他们认为他们的行为更着重于凡人的神圣事务。也就是说,真理侧事实上也存在着世俗事务与神圣事务,即真理侧的‘真理侧’与‘神秘侧’。
“在凡人的生活之中,他们的躯体与精神或许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身体有身体要做的事情;精神或说是灵魂,有灵魂要做的事情。因而信仰与宗教不过是在引领人们的精神与灵魂。”
杜尔米觉得这样的话有点耳熟。
随后他意识到,这不就是雾兰神殿的理论吗?神殿内部甚至直接将神殿成员分别派去处理世俗事务与神圣事务。
接着,杜尔米就发现了这个理论中更为微妙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在太阳教廷的理论之中,人类社会的……呃,恕我直言,我的意思是,人类社会的世俗事务实际上就对应了帝皇之路,而神圣事务则对应了……【太阳】?”
他说的有点艰难,因为他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之前竟然完全没往这个方向去想。
可是,毫无疑问,太阳教廷对于自身有着明确清晰的定位与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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