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祂甚至不屑于隐瞒这一点,几乎人人都知道人类文明是随着康古里大河一同流淌,最终铺满了谢兰的整片大陆——因为【时历】的界碑就在那里!


    某种意义上说,如果有人能找到【时历】的界碑……那这个人就能够篡夺【时历】的权柄。


    当初赫米什王朝就是为了打造界碑——一艘庞大而宏伟的海船,才让自己的国度转瞬倾颓。这是一种危险与机遇并存的行为,是人类国度想在整个世界留名的必要代价。


    但对于那永望的五神而言,祂们从一开始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祂们的界碑不过是借了人类的一些层域,于凡俗世界定格下属于自己的辉煌与荣光。


    想来【太阳】的界碑便是太阳,想来【帝皇】的界碑便是帝皇。


    可【时历】呢?【海镜】、【星群】、【梦钥】、【死昼】……那永望的五神也分别夺取了第二份力量,组成了新的圣名与新的冠冕。祂们的界碑会是什么?


    人类的历史,一面镜子、一把钥匙,永恒的星空与永恒的死亡吗?


    杜尔米有些想不明白。


    但他已经意识到了劳伦特的暗示与猜想。


    ——多年之前,【记录者】之所以在北地处决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或许就是因为此人妄图动用北地之下的【时历】界碑,更改历史的模样、甚至篡夺那位神明的席位。


    这并不仅仅是人类的战争,更是神明的战争。因而连正神教会都将主动下场、不顾非议,维护他们所信仰的神明。


    那么,多年之后,他们又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克里斯琴处决另外一人?


    第554章 一己私利


    “塞西莉亚女士,你的那名学徒,现在已经到克里斯琴了。”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阿尔弗雷德?”


    如今的治世者、同时也是格拉德市长——阿萨克·德兰,阿尔弗雷德,仍旧是一袭黑衣,面容静默温和。


    不过塞西莉亚向来看不惯这样的【记录者】。她以为温和的人就该彻彻底底的温和,譬如她那个学徒劳伦特·霍索恩一样,起码这样的温和是发自内心的。


    而阿尔弗雷德的温柔和善——让塞西莉亚觉得虚伪。


    他大可以因为格拉德的遭遇而怨天尤人。那很真实,那才是凡人。可他将那些怨恨与疯狂憋在心里,伪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啊,接下来就是他花了二十年登上治世者的位置,然后一手改换历史的行动了。


    可他真的改变了格拉德的故事吗?他不过是将格拉德的惨剧藏在夜色之中,让所有人都不曾知晓那些死亡而已。


    正如他那张温和的面庞之下,他却仍穿黑衣。或许他自己也知道,他永远走不出那片漆黑的夜色、永远无法摆脱那座宽阔的城市的坟墓。


    ……他的同袍、他的子民、他的亲人与故乡,却被那天上的太阳焚烧殆尽!


    而塞西莉亚以为,这三位治世者——她算上了埃洛特,不用谢——各有各的毛病。不过也是,倘若不是脑子有病,谁愿意当这个治世者呢?


    “当然。”阿尔弗雷德微笑着说,“我是为了【白日梦】先生而来拜访你的。”


    阿萨克·德兰是随莫尔芙·法涅斯一同来到利文斯通的,为了奥古斯王国的一些政事,而同时也是为了那位王女阁下接下来的行动。至于阿尔弗雷德,他懒得理会凡俗世界的阴谋诡计、生杀大权,只是为了神秘侧的事务而辛劳奔波。


    “【白日梦】先生去了克里斯琴。”塞西莉亚说。


    她心里想,也不知道她那个傻乎乎的小学徒,现在知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别吓坏了。


    “你知道克里斯琴的【记录者】的情况。他们已经不择手段。为了维系克里斯琴的历史地位,他们甚至情愿跟菲尔丁家族合作……甚至为此动用了私刑。”


    “私刑。”塞西莉亚低声重复。


    然后她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那是她日复一日观赏的、利文斯通的景色。


    利文斯通的夏天已经来了,塞西莉亚每天要喝一杯冰饮才能畅快。她以为凡人的欲求也不过如此,吃吃喝喝、不用工作、钱还够花、人还能活。


    而【记录者】……她以为【记录者】的各位都已经脱离了自己的生活,他们活在时光之中。


    因而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竟然已经旁观了无数年的岁月与无数个其他人的故事。他们还没腻,她却快要看腻了。或许,她也到了行至尽头的时刻。


    于是她说:“我知道那件事情,不必说的如此委婉——他们杀了一个人。”


    在遥远的——她的名字还不是塞西莉亚的时刻,她也是克里斯琴人,也在那座城市出生、成长,为了活命才踏上了【时历】的道路,用时光的力量为自己寻找活着离开克里斯琴的办法……


    过去的整整三百年,时局动荡、世事变迁。


    “他们不过是笃定安德烈·法涅斯不会管克里斯琴的事情,认为自己的罪行不会被揭发,还有菲尔丁家族帮忙善后。他们觉得康格里夫市长怯懦、忍让、无用……他们将要发起对于利文斯通的战争。”


    塞西莉亚饶有兴致地说,随后她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咱们那位王女阁下是不会同意这样的想法的。她做着另外一个美梦,以为自己能弥合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嫌隙,能让这两座城市通力合作,共同达成她北伐进攻诺斯王国的愿望……”


    阿尔弗雷德含笑不语。


    “……而让她做不成这件事情的核心原因就是,你。”


    塞西莉亚以为,难怪莫尔芙·法涅斯希望一切回到奥尔德斯治世。在奥尔德斯治世,克里斯琴仍是王都,利文斯通只是滨海港口,没有那么重要的政治意义。


    因此,莫尔芙拥有着法理上的正义性,她大可以自称是法涅斯王朝的正统继承人,然后去讨伐诺斯王国这个叛逆割据政权。反正三百多年前,诺斯王国确实参与了反叛——塞西莉亚可以作证。


    可现在的奥古斯王国自己放弃了克里斯琴,将都城转移到了利文斯通。而那个时候,莫尔芙·法涅斯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里,塞西莉亚几乎对他们那位野心勃勃的王女阁下产生了一丝哀怜。那当然不是对着莫尔芙·法涅斯本人,而只是对着所有在混乱的时光之中晕头转向、找不到任何出路的——凡人。


    “他们还不知道呢。”塞西莉亚摇了摇头,“他们还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阿尔弗雷德,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而这才是阿尔弗雷德顺路来拜访塞西莉亚的原因。他以为这位【时历】的使徒,尽管成天在利文斯通享受生活,像是一个气派十足的贵族少女,可她却冷眼旁观着世上的一切纷纭往事。


    他以为这世上其实少了一个塞西莉亚治世。只不过这位女士什么都不愿意做,好似帮助维系了法涅斯王朝的最后一丝生机、帮忙扶持了奥古斯王国的建立与存续,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心血。


    往后的三百年,她只是旁观。


    ——格拉德已经死去了。


    如今活着的,是格拉德的影子、亡魂、残骸。


    可他们确实还活着,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活在他们的治世者为他们精心安排的其乐融融的假象之中。这是世人皆知的“活”,并且往后也将持续下去。


    ……既然如此,谁来替代他们被【太阳】焚烧?


    阿尔弗雷德为【太阳】准备了一个祭品。一座城市。一批生灵。


    “你不必这么做的。”塞西莉亚悲哀地说。


    阿尔弗雷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辩解也没有同意。


    塞西莉亚说:“这只会带来更多的惨剧,人们的哀嚎只会无穷无尽,时光的故事只会变成一个打不开的死结……用克里斯琴来替代格拉德?你真是疯了。”


    “在那些遥远的岁月里,格拉德比克里斯琴更早屹立在谢兰大陆之上。是法涅斯王朝诞育了克里斯琴,可如今,法涅斯王朝都已经倒塌了三百余年。”阿尔弗雷德缓慢地说,“而我们都知道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


    他说的当然不是世人皆知的安德烈·法涅斯,他说的是【帝皇】。他说的是安德烈·法涅斯在无数个治世、无数个光阴之中,无数次征服谢兰、无数次建立法涅斯王朝的故事。


    因此,在无数的岁月里,有无数个克里斯琴——足够让【太阳】永恒不熄地燃烧。


    “我是治世者。”阿尔弗雷德说,“而我不是奥尔德斯。”


    是啊。


    阿尔弗雷德可不是奥尔德斯那样无为而治的性格。


    在奥尔德斯治世,神秘侧藏于暗处,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迷雾之中。人们活得无知,但也活得平静。反正死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摆在明面上,人们都知晓这世上拥有匪夷所思的力量,并且人人自危。连幼童都知道去政务署求助,连警探们都分担了一部分神秘侧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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