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历史学家简直恨死这群人了!
“但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杜尔米嘟哝了一句,“为什么是北地?”
他不去考虑【记录者】处决的人是不是维利卡·列昂尼德,他只是在想,为什么是北地?
安德烈·法涅斯就要统一谢兰全境的时刻,北地的反抗确有其事。但他们先前也是通过战争、通过凡俗的方式来抵抗。他们怎么就突然想要利用神秘侧的手段了?
而且,杜尔米听闻的这两次处决,似乎都跟安德烈·法涅斯有关:一位流放对象是克里斯琴市长康格里夫的继承人,另外一位则是很有可能与维利卡·列昂尼德有关的北地之人。
在那场战争的末尾,北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那群学士的高谈阔论已经蔓延到了如今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对峙局势,一人感慨王女阁下的坚定与决绝,另一人则嗤笑那不过是因为奥古斯王室的其余继承人过于软弱与保守……
……继承人?
继承人?!
杜尔米突然愕然地意识到一件事情、一种可能。
这简直就是显而易见的可能性,但他之前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过——维利卡·列昂尼德该不会是安德烈·法涅斯选定的继承人吧?!
在如今这个年代,所谓导师与学徒的关系,其实跟学校里的老师与学生的关系并不一样。
这是一个孩童也要充当劳动力,并且人力无比珍贵的年代。甚至还有一些家庭会将自己的孩子卖给某些店铺,譬如铁匠铺或者木匠铺,让这些孩子跟着店里的工匠当学徒。
这些学徒在成年之前会鞍前马后、十分辛苦地学习一切,负责店里的一切杂活;在成年之后则很有可能会接手生意、接手店铺,并且负责他的师傅的未来养老——这是一种非比寻常的传承关系。
因而埃默森口中的“维利卡·列昂尼德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学生”的说法,并不能简单理解为教导与传授的关系,更是教养与继承的关系。在那个时代,“学生”一词是更是相当正式、无比严谨的。
因为这其中涉及到了继承权!
在最初,在安德烈·法涅斯仍旧是一个凡人的时候,他当然考虑过自己一番事业的下一代继承人。
从埃默森的态度,以及安德烈·法涅斯后续的所作所为来看,他自己肯定没有生养子嗣的计划。但后世仍旧流传着法涅斯家族的头衔,还有名唤为【荣光之许】的特殊力量。
也就是说,安德烈·法涅斯的确拥有继承人,起码是受到他认可的血脉与家系流传于世。
雪皇是末皇的学生,同时也是末皇选定的继承人。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连神明都倾颓、连英雄都湮没。一切权力与地位都是能者居之,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不惮于将帝皇的权柄让渡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学生。
人们又传言末皇与雪皇有一个孩子……或许末皇的确没有孩子,但雪皇在北地那么多年,多半拥有自己的直系后代。
在维利卡·列昂尼德死后,安德烈·法涅斯便将维利卡的孩子(或者维利卡姐姐的孩子?)当做了自己的继承人继续培养,并允许其继承并且使用“法涅斯”这个姓氏。
这就是后世的法涅斯家族的由来。换言之,维利卡·列昂尼德的后人真正继承了安德烈·法涅斯在帝皇之路的力量。
……继承人。
到了如今,人们其实很难确定所谓的法涅斯家族与安德烈·法涅斯究竟有什么关系。
反正【帝皇】没否认,譬如莫尔芙·法涅斯这样继承了【荣光之许】力量的人,便坚定地将安德烈·法涅斯看作是自己的先祖与前辈。
因为法涅斯家族的确可以继承这份力量!
因为那个时代仍旧留下了无比辉煌、无比传奇的故事,足以在千百年之后都口口相传、永远不灭!
但同样有人毁去了那些故事,并且遮掩了其中曲折。无数好奇的学者管中窥豹,却如同盲人摸象,只能得到模糊不清的答案与线索。
……杜尔米相信安德烈·法涅斯的眼光。
他相信安德烈·法涅斯将维利卡·列昂尼德选作学生、选作继承人,是绝对认可此人的能力与手腕、品德与心性。
他甚至相信,维利卡·列昂尼德能够在那个混乱的时代守住北地的领土、坚持到战争的最后一刻,是因为此人绝对强大、勇武,足够引领那个时代。
这可是雪皇!
诞生在风与雪的硝烟之中、诞生在北地那般顽固与坚硬的土地之上,至今仍旧被北地人铭记的雪皇!
况且安德烈·法涅斯经历了无数次时光的轮转。他最后仍是选定了如今这条道路、如今这个故事,甚至仍旧是在最后才与维利卡决战,并且最后才终于征服北地。
这说明当时的安德烈·法涅斯根本没有想到,维利卡竟然背叛了法涅斯。
——在无数个治世的轮回反复之中,维利卡·列昂尼德的背叛,或许仅仅只发生了这一次。这甚至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意料之外。
为什么?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维利卡自己野心勃勃,想要在那个时候自己统领天下……可他都已经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学生与继承人了,他何必浪费北地的人马,只为了最后的拼死一搏?
他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帝。难道他等不及了?但当时安德烈·法涅斯的军队已是势如破竹、就要一统天下……难道维利卡不了解双方的实力对比、不知道自己是在以卵击石?
况且那些只言片语透露出来的,关于维利卡·列昂尼德的故事,可绝不是描绘了那样一个无知无能的人。雪皇与末皇最终甚至是堂堂正正地进行了决战。
维利卡·列昂尼德要是真的有背叛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他完全应该在更早之前就执行自己的计划,而不是拖到战争的末期!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类似这样荒唐的、难以解释的事情,在安德烈·法涅斯的身上发生了无数次。
杜尔米不能理解维利卡为什么背叛法涅斯、杜尔米不能理解【记录者】为什么会处决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杜尔米也不能理解阿布索伦·乔伊特为什么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却逐渐销声匿迹,甚至连尸体都失踪了。
杜尔米更不能理解,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偃偶】的力量还在克里斯琴肆意作乱——多年之后,这位佞神却成了【帝皇】的副神,而埃默森的立场更是相当含糊不清、好似一直坐视不理。
当时的政务署毫无疑问是将【偃偶】当做敌人的!那距离【帝皇】的诞生、距离法涅斯王朝的倾颓也已经不远了。怎么会在那短短几年时间里,一切就化敌为友、安德烈·法涅斯还成了埃默森?
好吧,这或许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去追杀教团了。
那换个角度,难不成以上所有的谜题都是教团的手笔,所以安德烈·法涅斯才要去追杀教团?他能这样推断吗?
“……我觉得这样也不好,似乎任何事情都可以甩到教团的身上。这算不算推卸责任、放弃思考?”杜尔米想了一瞬间,然后轻松愉快地说,“哎呀,但这可真省事。”
他决定抛下一切的思绪与顾虑,简单得出一个结论——怎么想都是教团的错!
“杜尔米?”劳伦特困惑地问。
“哦,我走神了。”杜尔米回过神,语气轻快地说,“我很抱歉,我只是想到了别的事情。”
“关于北地?”
“是啊,关于北地。你知道吗?其实我的父亲也来自北地。”他的母亲也同样来自北地,只不过是雾兰的北地,“某种意义上,那也算是我身上血脉的来处与归处。”
劳伦特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怎么了?”杜尔米好奇地问,“……难不成,在【记录者】的记载之中,北地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北地是人类的发源地。”劳伦特最后说,“也就是说,那里是一切历史的起点。”
“没错?”杜尔米不明所以,“那又怎么样?”
劳伦特面露难色,他似乎十分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甚至有点儿支支吾吾地说:“所谓的众知层域,必定拥有着界碑,也可以理解为神明的灵魂与本质……你觉得,吾神、时光与历史……其界碑,会在哪里?”
如今的历史如此混乱、如此周折,甚至让人难以分辨某个时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界碑是真正稳固一片层域的锚点,必须稳定而沉重,必须凿穿全部的层域、为生灵立下碑铭。
往后的时光难以确定、如今的时光混乱不堪,想来那唯一可能成为光阴的界碑的地方——只有可能是最初的时光了。
即,人类历史的发源之地,谢兰的北地。
“……啊?”杜尔米震惊地看着劳伦特,“北地?在北地?!”
【时历】的界碑就藏于北地的风雪之下、永冻土之中,栖息在某个无名的最初之人的坟墓之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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