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奥尔德斯是三百年前的航海家,是探险家也是征服者。


    而阿萨克·德兰是生长在三百年之后、世界局势将要发生另一次巨变的时代的一个政治家。


    他是从底层平民爬到格拉德市长之位的政客,同时也是耗费了仅仅二十年光阴就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的野心家。


    他不会将主动权让给别人,情愿自己决定这个世界大大小小的琐事。他以为治世者本质上是在治理这个世界,换言之,他需要做出一些决定。


    比如——【太阳】应该燃烧谁?


    这真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毫无疑问,【太阳】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挑选一捆薪柴,去充作明日的太阳。既然如此,人类为什么不能自己决定献祭哪一批、使用哪一批?


    哪怕是将监狱里的死囚主动献祭给【太阳】,也好过这样完全随机、完全不明不白的挑选!


    阿尔弗雷德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格拉德之事的重演,因此他决定早做打算、亲自动手。


    “【帝皇】不可能同意。”塞西莉亚客观地说。


    “所以,不是整个克里斯琴。”阿尔弗雷德笑盈盈地说,“就从克里斯琴的【记录者】开始……如何?”


    反正【帝皇】也看不惯【时历】,克里斯琴的【记录者】更是毫无用处的存在,不如让他们去充作【太阳】的薪柴吧!至于历史,也自有学者来研究。


    塞西莉亚悚然一惊。


    她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位治世者的心中,可能没有任何一丁点儿对于【时历】的虔诚与敬畏;他甚至将神明也当做一种利益的交换对象。


    “神秘侧为何要将凡俗世界当做祭品、当做薪柴、当做质料?”阿尔弗雷德却反问塞西莉亚,“【太阳】为何要燃烧凡人,而不是燃烧那些神秘侧人士。那些活了千千万万年的巨面者,祂们为何不愿成为薪柴?


    “不过是因为凡人足够弱小、足够微茫,即便死了也无人在意、即便成了太阳也不会有人在意那光辉之中的惨叫……但这世上可以充作祭品的东西,明明还有那么多。


    “在我的治世,格拉德的故事不会重演。并非只是格拉德——而是不会有下一个格拉德。”


    ……可是,你也一样,阿尔弗雷德。


    当你成为巨面者,你也可以用如此不屑一顾、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去决定你俯瞰着的那些微面者的人生与命运、结局与死亡。


    你也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们,无非是保护这一个、杀死那一个。


    挑选哪一个,全凭你的心意。


    因此,你也一样。


    而塞西莉亚在心中叹息,认为这样的阿尔弗雷德,在这混乱的世界之中甚至都能说是一个好人了。


    一些人会因为阿尔弗雷德的决定而拍手叫好,一些人会因此震怒、恼火、不敢置信,一些人会对此满不在乎,认为无论是凡人还是神秘侧人士,也都不过是巨面者之下的一只蚂蚁。


    “……如果你想要引起新一轮的神战,或是正神教会的抗议与敌对,那你就去做吧。”塞西莉亚唇边溢出一丝冷笑,“这就是咱们崭新的治世、崭新的治世者,你大可以让他们看看。”


    要塞西莉亚说的话,阿尔弗雷德本来可以将治世接续下去,而不是持续地在过往的三百年之中打转。但遗憾的是,阿尔弗雷德偏偏要将世界换一个面目。


    既然如此,那大家就一起转悠吧!怕什么呢?治世者打头阵!


    阿尔弗雷德仍旧笑着,他笑着摇了摇头,并且说:“不会的。”他笃定地说,“因为其余的【记录者】只会忙着去吞吃与占领那些死去的人们的质料。”


    塞西莉亚一时失言。她甚至无法反驳这个猜想,因为这就是【记录者】。


    “而这批人还有着非常合适的罪名:他们因为一己私利而动用私刑,谋杀了一个无辜正直的公民。”阿尔弗雷德摊了摊手,“我甚至收集到了过往的时光片段……相信我,任何一个善良的、有道德的人,都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塞西莉亚仍旧沉默。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奥尔德斯也算不上什么疯子,埃洛特更绝对是个好人了。


    阿尔弗雷德又说:“而且,我关注到了一件事情……治世的力量啊,真是令人震撼,我甚至能将自己的耳目遍及天下,目睹每一个阿尔弗雷德治世之中的故事。”


    “你注意到了什么?”


    “那位逐光女士。”阿尔弗雷德笑着说,“她竟然知晓了格拉德的真相,因而动摇了自己对于【太阳】的信仰。”


    塞西莉亚想到如今利文斯通城内的那位逐光骑士,想到朱厄尔·伯里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身份与经历。她突然产生了一丝微妙的预感,并且已经意识到阿尔弗雷德的打算了。


    阿尔弗雷德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强烈的、志得意满的笃定与确信:“想必她也很想改造太阳教廷,很愿意改变教廷腐朽溃烂的现状。这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也对【记录者】如今的风气感到十分不满。”


    ……而你的解决办法,就是把看不顺眼的家伙通通扔给【太阳】烧了?


    塞西莉亚都快忍不住翻白眼了。


    她觉得这个世界可能不仅仅是疯了,更是将那样的疯狂蔓延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而每一个具体的人又能把自己疯成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模样——譬如阿尔弗雷德!


    塞西莉亚的目光与表情已经很能诠释她的想法,而阿尔弗雷德也并不意外。他说:“我知道我在做一件……不够正直、不够良善、不够体面的事情。然而遗憾的是,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太阳】并不一定会焚烧如今的……”


    “【太阳】已经焚烧了二十年前的格拉德。”阿尔弗雷德加重了语气,“而你如此天真、如此盲信,不过是因为【太阳】未曾焚烧利文斯通罢了。”


    那你怎么不献祭利文斯通?!塞西莉亚几乎就要质问。可随后她才意识到,正因为这世上有无数个克里斯琴,所以阿尔弗雷德才挑选了克里斯琴。


    否则的话,在他慢慢接近治世者位置的过程之中,他直接跟克里斯琴合作不就行了?


    阿尔弗雷德在寻找某种一了百了、斩钉截铁的做法。正如他改换治世、遮掩历史的做法,他决心彻底改变。


    “……但你也没想到,【白日梦】先生在这个时候去了克里斯琴。”塞西莉亚平静地说,“这打乱了你的计划,你不可能在【白日梦】先生待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对克里斯琴动手……而且,你如何保证,【太阳】同意你的献祭?”


    “【太阳】来者不拒。”阿尔弗雷德回答。


    塞西莉亚怔了一下,随后惊疑不定地说:“你已经……尝试过了?”


    “我拿格拉德的一个死刑犯进行了尝试。”阿尔弗雷德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去往日的岁月之中寻找了一些祭典的仪式规范,还去拜访了太阳教廷的教士,询问具体的仪式守则。


    “而【太阳】十分慷慨地接收了我的贡品,甚至还询问我是否需要一缕火光作为回报。我婉拒了祂的恩赐,并且请祂期待下一次的献祭。【太阳】首肯。”


    塞西莉亚:“……”


    你献祭什么东西啊?!太阳教廷知道你在搞这种献祭吗?


    塞西莉亚终于大彻大悟,意识到阿尔弗雷德短短二十年就成了治世者——这家伙的手段绝对超凡脱俗、匪夷所思。他不敬神明、不敬力量,甚至不敬自己。在那张看似温文尔雅的面孔之下,他已是疯魔。


    还有,【太阳】竟然还答应了?


    一位【时历】道路的治世者、巨面者,向【太阳】献祭——然后【太阳】还接收了、还答应了,甚至愿意赐予力量?


    塞西莉亚一时间晕头转向,觉得这个世界终于疯成了她想都不敢想的模样。


    阿尔弗雷德给【太阳】献祭的时候倒是毫不犹豫,现在面对【白日梦】先生却有些迟疑了?


    哦,等等,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果真在格拉德对抗了图雅与【荒野】、保全了格拉德的安宁,所以阿尔弗雷德反而……反而更加敬重【白日梦】先生?


    那常正的七神要是知晓这件事情,多半也该怀疑一下自己活了这千千万万年究竟有什么用,甚至还比不过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最后,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气,她平淡地说:“【白日梦】先生不会同意你的计划的。”


    即便塞西莉亚只是短暂地接触过【白日梦】先生,她也能意识到,那个看起来年轻天真的巨面者——果真年轻天真。


    阿尔弗雷德沉默不语。他或许也产生了这样的预感,所以才会来拜访塞西莉亚,询问对方的看法。他想起发生在格拉德的事情,不得不承认,【白日梦】先生明明是巨面者,却偏偏拥有一种……凡人一般的善良底色。


    阿尔弗雷德甚至相信,倘若可以,【白日梦】先生情愿不杀死任何生灵,任何的微面者与任何的巨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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