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尔米一旦想到安德烈·法涅斯与【时历】的那些矛盾冲突,心中就忍不住觉得这场面太滑稽了、太诡异了。


    他简直恨不能把埃默森拉过来见证这一刻!


    “……我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劳伦特·霍索恩苦笑着说,“但是,一位市长选定的继承人、一名凡俗世界的政治家……这太荒谬了、太可笑了。”


    毫无疑问,劳伦特是一个温和正直的人。他或许同样希望自己青史留名,但不会以践踏他人为代价。


    此外,劳伦特同样也是一个尊重历史、敬畏历史的人。这可能是因为他父母都是学者,耳濡目染之下,他当然也会对历史感到深刻的敬重。


    【记录者】却以篡改历史、混淆时光的名义流放了一个凡人?滑天下之大稽!这世上最篡改历史、最混淆时光的人,就是这群【记录者】了!


    最后劳伦特长叹一声,终于还是开口说:“所谓时光之中的流放,就是剥夺人们身上剩余的时光。”


    “……剥夺?”杜尔米怀疑地问,“譬如说,夺走他们的一秒钟光阴?”


    不远处的学士们正在聊着继承权与选贤举能的事情,有人提议应当剥夺那些不够贤能之人的继承权,有人则认为这种名义上的继承权至少保证了继承人的数量——人类可是很容易死的!


    “一刻不停地夺走。不一定是一秒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一整天……囚徒会变得浑浑噩噩、变得疯狂,直至失去自己全部的光阴。”劳伦特低声说,“因而这才是流放、这才是一种刑罚。”


    杜尔米有些惊愕。


    他以为的时光之中的流放,是将那些人送去不被承认、已经失落的治世。譬如说,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送去奥尔德斯治世,甚至更早的埃洛特治世,使之失去返还凡俗世界的可能。


    但他立刻就意识到这样一个问题:这毫无疑问涉及到了层域的转换,信众与选民做不到这样的事情,而为了一次刑罚,人们就要劳烦眷者与使徒那样的大人物吗?


    因而【记录者】的“流放”选择了一个更加细水长流、更加慢性折磨的办法。这并非层域的应用、而是质料的应用:一点一点剥夺此人身上剩余的时光。


    一秒钟、一分钟,一个小时、一整日和一整夜,最后是他的全部剩余的人生。


    杜尔米以为这几乎是水滴石穿的过程了!


    对于这名囚犯而言,他会坠入无人知晓的深渊与烈狱,他的时光将变成片段式的肉沫,被人剁成一段一段的,还要被这群【记录者】使用、利用,成为帮助【时历】信徒晋升的质料……


    杜尔米简直难以置信,【记录者】怎么会想出如此恶毒、如此残酷的刑罚!


    面对杜尔米脸上的愕然,劳伦特也坐立难安,他辩解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克里斯琴的【记录者】为什么会选择这种办法,这是古老而苛刻的刑罚。【记录者】究竟有没有权力剥夺人们的时光,这向来是一个争议话题。


    “法涅斯王朝时期,人们的观念发生了改变。更早之前,人们认为神秘侧人士是更加高高在上的,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来决定一切;而在法涅斯王朝之后,当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神秘侧人士对真理侧也多了一些尊重。”


    劳伦特的这段话说的直白也说的残酷,几乎一语道破如今人们仍旧怀念法涅斯王朝的根本原因。


    事实上,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凭借一己之力——或多或少地——改变了凡俗世界的处境。政务署的存在帮助人们对抗那些为非作歹的神秘侧人士,而帝皇之路的存在更是给了普通人踏上神秘侧道路的机会。


    此外,这更是观念上、理念上,甚至某种意义上的“心理距离”的彻底改变。只有当凡人也能成为高高在上的神,那些其实不高贵也不显赫更不光荣的神秘侧人士,才愿意屈尊去看一看凡人的故事。


    劳伦特也曾经拿走杜尔米的一秒钟时光。但那更类似于一种等价交换。


    不过,【记录者】事实上并不需要他人的首肯才能得到对方的时光,这一秒钟的质料是他们可以随手偷走的;这就好像【梦钥】的信徒也可以信手拾起他人不要的一场梦。


    因此绝大多数时候,人们可能得指望道德标准、人性底线这样的东西,来约束和限制这群神秘侧人士。


    但这真的有用?神秘侧还在乎道德呢?杜尔米相当怀疑。他几乎以为这样的考量是天真的……唉,有朝一日,都轮到他来说别人天真了,真是荒唐。


    杜尔米就问:“那你知道上一次【记录者】使用这样的刑罚,是什么时候吗?”


    劳伦特更是苦笑:“我确实知道,那甚至是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的事情了,还是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之中……【记录者】处决了安德烈·法涅斯的一个敌人。”


    啊?


    杜尔米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忍不住确认问:“什么?【记录者】帮安德烈·法涅斯处决了敌人?”


    见了鬼了,【帝皇】跟【时历】关系这么好?


    可随即一种突如其来的预感和灵感袭击了杜尔米的大脑。他猛然抓住那一丝灵光,一字一顿地问:“那个敌人……是不是来自北地?”


    劳伦特愣住了,他迟疑地说:“我不能确定。”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些信息,“我明白你的意思,杜尔米,你是说安德烈·法涅斯最后征服北地的那段故事?


    “关于这场处决,【记录者】的典籍之中并没有记录太多信息,我只知道那确实发生在安德烈·法涅斯接近统一整个谢兰的时刻……大概是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的两三年里。”


    那多半就是北地的人了。杜尔米心想。因为在那个时候,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也就只剩下北地了。


    事实上,那个时候的北地已经经历了多番侵略与战争,土地与人民都伤痕累累。安德烈·法涅斯是最后征服并且收获这块领地的人,也是最后的胜利者。


    北地既不富饶也不强盛,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北地有能力拒绝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


    但是在那场漫长的战争之中,安德烈·法涅斯于北地的胜利,却显得有些姗姗来迟——这是最后一块并入王朝的领土。


    ……埃默森说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倘若维利卡·列昂尼德一开始的确打算臣服于法涅斯王朝,而他最终的选择却是违背了自己昔日的诺言……那听起来的确符合“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这个说法。


    即,维利卡·列昂尼德基于自身的利益考量,选择背叛了昔日自己对于法涅斯王朝的承诺。


    要知道,在那个复杂又蛮荒的战争年代,无数侵略者大驾光临。北地这样荒芜的土地和稀少的人烟,究竟是如何守住自己的土地,并且持续效忠于自己的雪皇的?


    当时的北地必定拥有一位甚至多位盟友,因而才能幸存下来,并且保持独立性。


    而最有可能的选择就是——考虑到末皇与雪皇不为人知的师生关系——或许北地的盟友正是安德烈·法涅斯?


    北地为安德烈·法涅斯驻守后方,让他可以毫无顾虑地征伐其余领土。维利卡·列昂尼德的忠诚则让安德烈·法涅斯确信,自己能够在战争的末尾一统山河、征服整个谢兰。


    ……为什么不在战争的一开始就直接将北地收入囊中?杜尔米又问自己。然后他回答:因为北地的人们并不情愿。


    维利卡或许忠诚于安德烈,但北地的人们只是忠诚于雪皇。因而安德烈·法涅斯选择了缔结盟约,将北地的征服放到最后,并且在漫长的时间里以更为和平的方式统一北地的人心。


    只要维利卡·列昂尼德能够守住北地,并且在战后直接加入法涅斯王朝,那法涅斯王朝也免去了一场战争的波折劳顿。


    可最后他们仍是兵戎相见的结局。


    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


    ……【记录者】处决的那名北地之人,是维利卡·列昂尼德吗?


    但为什么是【记录者】来处决,而不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动手?维利卡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人们要用这般残酷的方式收取他的光阴、确保他失落于时光的缝隙之中?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他问劳伦特:“这种处决的刑罚,只有可能针对篡改历史、混淆时光的人吗?”


    “是的。”劳伦特点头,但他最后还是艰难地补充了一句,“只针对……【记录者】之外的……篡改历史与混淆时光的人。”


    杜尔米不出所料地嗤笑了一声,他摊了摊手,略微戏谑地说:“那确实十分符合【记录者】的作风。”


    劳伦特叹了一口气,也无法辩驳这句话。


    他承认【记录者】之中也有好人、也有埋头书卷的学者。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群好人与学者,也压根不可能辩驳这句话——因为【记录者】确实给这个世界带去了许多混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