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三——”尼科对着镜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欢迎收看天空体育F1频道,这里是2019赛季英国大奖赛的正赛直播。”他的声音平稳,专业,热情得恰到好处,好像早已习惯了此刻的身份,“我是尼科·罗斯伯格,今天和我一起在演播室的是——”
“朱尔斯·比安奇。”朱尔斯对着镜头点了点头,弧度神态俱是优雅从容,“大家好。”
“今天的比赛看点太多了,朱尔斯。”尼科转向他,“银石主场,梅赛德斯包揽头排,同时他们也是两位世界冠军,而Lin在排位赛中以0.106秒的优势力压队友汉密尔顿夺得杆位。但正如我们知道的,刘易斯在这里赢过太多次,他的主场实力不容小觑。”
“确实,”朱尔斯接过话头,“但同时我们也不能忽视法拉利和红牛的威胁。排位赛中夏尔·勒克莱尔和马克斯·维斯塔潘分列第三和第四,后者的长距离节奏在周五的练习赛中非常有竞争力——这是否又是一场奥地利前排攻防的上演。”
“但永远存在变量,”朱尔斯看了一眼数据台,“银石的天气永远是一个话题。目前的赛道温度是39度——比排位赛时高了3度,但云层很厚,本地气象预报说有40%的概率会在赛中出现雨滴。你知道的,在英国,‘40%的概率’意味着‘我们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尼科笑了笑,眉眼放松,好像那些怅然已经彻底烟消云散:“所以你永远不应该相信银石的天气预报。”
画面切到了发车格。二十台赛车已经就位,引擎的轰鸣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震颤。镜头扫过P房——梅赛德斯的两间车库相邻,银色涂装在维修区灯光下冷冽如利剑;而法拉利的红色在一侧格外扎眼。
“请允许我们在开赛前的闲聊——”尼科忽然开口,话语间多了点不那么专业的温度,“上周我在摩纳哥,碰巧看到了你的教子和维斯塔潘一起走在海边——当然还有Lin。他们有说有笑——好吧,Lin可能没有‘有说有笑’,我们都知道。”
朱尔斯轻声笑了……他好像知道尼科想说些什么了,因为待会儿的比赛同样也会唤起他的回忆和那个人。
“——我当时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尼科继续说,“因为那个画面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哦?比如?”
“比如我和刘易斯还那么年轻的时候。”尼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我记得有一年夏天,刘易斯来摩纳哥玩,我的父亲开了一瓶不错的红酒,他们聊得很开心。刘易斯喜欢我家那个能看到海的窗户——他站在那儿,对我说‘尼科,你每天都看着这个?你真的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吗?’”
演播室安静地倾听这个时隔两年多的讲述,控制台的导播犹豫了一下,没有切走画面——这真诚的,不经公关打磨的瞬间,比任何精心准备的台本都更具力量。
“你们关系很好。”朱尔斯配合以微笑。
“是的,那会儿。”
“那现在呢?”朱尔斯轻声问,象是在触碰陈年的旧伤口,但又不确定对方是否已经结了痂。
尼科释然地笑了一下,但释然吗?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可能是遗憾,也可能是已经接受结局的平静。
“我们联系不多。”他说,顿了顿,“但毕竟……我们的场合已经过去快三年了。”——而Lin,那个小子可能会有些遗憾,他一直念叨着要调查自己和刘易斯的关系,去完成什么隐藏任务——简直是荒唐。
2016年的阿布扎比,那漫长而煎熬的比赛。尼科·罗斯伯格最终击败了同队的朋友刘易斯·汉密尔顿,然后,在几天之后,在一片哗然之中,宣布退役。
全世界都以为他疯了,巅峰期刚刚拿到世界冠军,梅赛德斯给了他一份新合同,刘易斯的阴影刚刚被他甩在身后——然后他说“不”。
没有人真正知道为什么。但此刻,坐在银石的演播室里,看着监视器上刘易斯坐进W10赛车的驾驶舱,尼科忽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那个他在2016年冬天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
赛车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赢?还是为了什么别的东西?
“现在刘易斯面对的是Lin。”尼科把话题拉了回来,声音恢复了专业解说的平稳,“一个比当年的我更强势,更年轻,更有统治力的队友。我很想知道,他现在的感受是什么。”
“我想,”朱尔斯笑了笑,表示理解,“Seb给我描述过那种感觉——但这也是我们今天的最大看点之一。”
监视器上的画面切到了发车前的最后一刻。尼科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肾上腺素开始涌动——即使他早已不是车手,即使他只是坐在演播室里的解说,英国大奖赛的发车程序依然能让他的心率飙到一百二。
“好了,五盏红灯依次亮起——”
“灯灭!”朱尔斯的声音拔高了音调。
“起步顺利!”尼科的声音立刻跟上画面的节奏,“前排的两台梅赛德斯守住了位置——Lin走内线切向一号弯,刘易斯在外线跟得很紧,但没有强行超车的机会,这是明智的选择。一号弯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银石的一号弯——”
“后面有情况!”朱尔斯打断了他,“维特尔起步非常好——他走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外线过掉了加斯利!”
“诺里斯起步也很猛——兰多·诺里斯,银石主场作战的英国小将,第一圈就在试图强吃里卡多?是的,他走内线在布鲁克兰兹弯完成了超越,漂亮!”
“诺里斯今天的斗志很旺盛,”朱尔斯笑着说,“他上周在采访里说,银石是他喜欢的赛道,不仅是因为是主场赛道——而且没有那么多减速弯,就是高速弯,高速弯,还是高速弯。我喜欢这个小孩的态度。”
“他才十九岁,但已经很有自己的想法了。”尼科说,“你十九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别提Lin了,谁都知道他十九岁已经拿到法拉利的世界冠军了。”
“哈哈,我还在低级别以为自己已经很快了。”朱尔斯回忆着,“然后我去了玛鲁西亚,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快。赛车的世界就是这样,永远有人比你更快,你要做的不是成为最快的,而是接受有人比你更快这个事实之后,依然还想赢。”
“——这听起来很哲学。”
“我们总是很哲学,不是吗?因为你有太多时间坐在驾驶舱里思考人生。”
他们交换了一个笑,但很快又把注意力拉回到赛道上。第一圈过半,排在第二的刘易斯已经开始尝试进攻了。
“刘易斯……不,汉密尔顿在接近Lin,”尼科的身体微微前倾,“韦尔弯之后的汉密尔顿直道上,DRS已经激活——是的,刘易斯打开了尾翼,速度优势非常明显,他和Lin的距离在快速缩短。”
监视器上,银色W10赛车的车载摄像头画面被调了出来。从这个角度看,前方的Lin像一只银色的箭,在赛道的中线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而刘易斯的赛车则紧紧贴着他的尾流,鼻锥几乎要碰到后者的变速箱。
“刘易斯尝试在外线走——”尼科的声音里多了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但他四轮出了白线。”
画面回放,刘易斯的赛车在弯道出口处,车身越过赛道边界的白线。
“还没有超越,”朱尔斯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刘易斯·汉密尔顿在银石,面对自己的队友,恐怕有些心焦了。”
尼科在沉默之中明白了朱尔斯的意思。刘易斯的驾驶风格向来是精准,激烈,且游刃有余的,哪怕是在与自己最激烈的攻防中,他也总能给尼科一种“还没使出全力”的从容。
但今天,在银石,面对Lin,他的第一圈进攻就暴露了一个事实,他不再从容,甚至可能有些焦虑。
“面对赛季目前为止的h2h结果,”尼科缓缓地开口,“连刘易斯也不能那么游刃有余。”
演播室里的气氛微妙地改变。而尼科的思绪飘回了更早的年代。他和刘易斯在梅赛德斯做队友的那些年……
那几十场“内斗”,TR里的争论,冷却室的尴尬,或者赛后新闻发布会上的冷言冷语,或许还得加上在领奖台上假装友好地拥抱,然后在转身的瞬间收敛笑容——尼科也记不起那些是否真实发生过,还是记忆容易被扭曲。
尼科见过刘易斯的愤怒,沮丧,咄咄逼人,沉默疏离……但他很少见到他“不从容”的模样……是啊刘易斯拿过那么多冠军,他那么快!但在此时此刻,面对Lin带来的同队争冠压力,尼科找到了那滤镜上的一丝裂纹。
“我们从车载数据来看,”尼科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回到专业解说的角色上,“Lin的走线非常——非常保守,中性胎开局,没有冒险在弯心吃太多路肩,而是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出弯的抓地力上。这让他在直道尾速上略有优势。”
“而刘易斯的走线更激进,”朱尔斯接话,“他在弯里吃路肩吃得很凶,走线的角度更刁钻,出弯的角度也更靠外——这给了他在直道上更长的加速距离,但代价是轮胎的损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