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感觉不到压力。”马克斯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对他来说,比赛就像打游戏。游戏里,你不会因为输了就害怕,你只会重开一局,研究攻略,然后通关。”


    “他接触赛车很晚,但没用两年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关注——包括我在内,这不是运气,这是他应得的。”


    记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马克斯继续说了下去,似乎这位年轻莽撞的红牛车手还记得自己在采访,那些公关稿又重新浮现在脑海——但他对面的记者已经觉得这有些刻意……


    “当然,刘易斯是四届世界冠军,他有经验,有智慧,有一颗大心脏。他不会轻易把冠军让给别人。我预测阿布扎比的比赛会很精彩,可能会持续到最后一圈,甚至最后一个弯角——但我仍然相信Lin。”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记者忍不住问:“那你呢?你不想赢得阿布扎比吗?你不想参与竞争吗……”


    “我当然想赢。”马克斯打断他,“我想赢每一场比赛。但我的答案是针对你刚刚那个有关WDC的归属问题的——如果你好奇我的表现,可以关注最后一站,甚至明年的比赛,红牛和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如果可以,我也会在赛道上和Lin好好干一场。当然不是在他的争冠路上捣乱,是——”


    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最准确的表达方式,这次笑了笑,那蓝眼睛里的柔软正对着镜头,“是让他知道,就算他拿到了今年的WDC,我也还在后面追着,哦说不定是他看着我的尾灯。”


    记者看着马克斯脸上那笃定的表情,忽然顿生荒诞。这个让人颇为头疼的年轻车手,明明说的是最激烈的竞争关系,表情却像在说让他很高兴的亲密关系。


    “所以你希望Lin夺冠?”记者再次确认。


    “我说的不是希望。”马克斯纠正,“是相信。”


    采访结束后,他的父亲乔斯·维斯塔潘走进房间。这位前F1车手,马克斯的父亲,脸上的表情显而易见,他有话要与马克斯谈谈。


    难道又是关于巴西站的公关问题?马克斯已经习惯了这种表情,但他认为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的父亲带来的公关问题也不遑多让。


    “采访怎么样?”乔斯在对面坐下,捏了捏已经被马克斯捏出凹陷的红牛罐子。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马克斯耸了耸肩:“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没说。”


    乔斯却不太相信,他可是看着马克斯长大的——


    “刚刚采访你的记者给我发了几个片段。”乔斯缓缓开口,“你说了很多关于Lin。还有圣保罗和埃斯特班的冲突。”马克斯没有否认。


    “巴西站的事,你说你已经过去了,我以为你是不生气了,埃斯特班那小子,哼,但没想到刚才回忆的时候——居然还笑得挺开心。”


    “那是因为Lin——”


    乔斯打断他,“是你讲到墨西哥站的时候,那个笑容,记者刚刚问我你是不是交往女朋友了……”


    “所以呢?”马克斯却装作不在意。


    “所以,你应该考虑一下——巴西就有很多漂亮的女孩。”


    “考虑什么?”马克斯歪了一下头,“考虑怎么在阿布扎比拿到好成绩,还是考虑怎么在明年赢更多比赛?还是考虑怎么找一个女朋友?”


    乔斯被噎住了,“这不影响……你谈到Lin的部分太多了,你甚至都没说那么多关于我的事情。”


    马克斯看着自己的父亲,表情却没什么变化,“我们只是在谈论比赛……谈论你的事情?你是在争冠的现役车手吗?还是比我年轻的那个?”


    乔斯沉默了,他盯着面前的马克斯,这个孩子在过去一年里壮了不少,肩膀更加宽阔,坐在沙发上的姿态比他更像一个成年人。但他注意到的是别的东西,是马克斯回答问题时那种冷静。


    这让他想到了一个人——当然不否认马克斯本就如此,他只是过分发散了思维,“你说的这些话……”乔斯缓缓开口,“倒是很有Lin的风格。”


    马克斯的眉峰动了动,但没有回答。


    “你还记得几年前吗?你刚和他在开卡丁车认识的时候,他赛后给了你一块巧克力,我当时觉得他脑子有问题。”乔斯坦率地说,“怎么会有车手在赛后被对手质问的时候,递出来一块巧克力?”


    马克斯却没有笑,乔斯还在继续,“但现在我在想,他也许比我聪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给一块巧克力。”


    乔斯看着马克斯,眼神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我只是不想你被外界影响到你的未来。”他最后说,“你知道的,围场里太多人盯着你看。”


    乔斯可能谈论的是圣保罗赛后的纠纷,但马克斯点头,没有接话。乔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他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采访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别让红牛的公关为难。”


    马克斯坐在沙发上,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拿起手机,打开聊天界面。


    最近一条Lin的消息是三小时前的,林辰发了一张阿布扎比赛道的模拟截图,标注了一圈黄色高亮的走线,配了一行字:“你可以试试。”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冷冰冰的建议,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可以试试。”他模仿着Lin的语气,自言自语,“你也是真的敢说。你是我的对手,你怎么不试试自己用?”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该死的。”马克斯轻声说。他不知道自己骂的是那个让自己心绪不宁的人,还是冗长的采访,意有所指的父亲,还是那些指责他在巴西赛后过于冲动的网友。


    如果采访原模原样地流出去,他们会怎么说?Lin又会怎么看?


    “也许有一天,在我夺冠的那一年,去拍一个纪录片。内容可以容纳一长串名字:我父亲,我母亲,我妹妹,丹尼尔,我所有的工程师和技师……”


    “然后我发现,仍然少了什么。那Lin,他就是缺失的那个。”


    ……


    亚斯湾码头的落日像颗被熔化的黄铜币,缓缓沉入阿拉伯湾的钴蓝色海面。


    阿布扎比大奖赛的发车格上,沉重的,几乎能感受到胸腔共振的引擎声隐隐传来。


    法拉利P房里,马蒂亚·比诺托摘下耳机,目光越过维修区通道,望向远处的红色赛车,他们年轻的争冠车手,将在这里完成他在法拉利的最后一次大奖赛——那些愉快与不愉快的过往皆成过去,而比诺托今天也只希望Lin能够带回从2007年后便失落的WDC。


    如果今天一切顺利,Lin将成为一级方程式历史上最年轻的世界冠军。19岁261天。比塞巴斯蒂安·维特尔保持的纪录年轻快要4岁,比这个围场里任何一个曾站在顶点的车手都要年轻。


    但前提是——“一切顺利”。此刻,车手积分榜上,Lin落后刘易斯·汉密尔顿5分。


    这意味着在阿布扎比,他不仅要赢,还必须指望刘易斯发挥得不够好……无数种排列组合在车迷与策略师的屏幕上闪烁,但最干净利落的一种,只有夺冠,然后祈祷。


    然而排位赛的结果并不完美。周六傍晚,当汉密尔顿的44号梅赛德斯以1:34.794冲过终点线时,整支梅赛德斯车房爆发出短暂而压抑的欢呼。英国人再次刷新了亚斯湾赛道的纪录。


    而0.058秒,这是Lin与杆位的距离,但这是正常现象,也是近年来法拉利距离梅赛德斯差距的缩影。


    林辰从来不在TR里抱怨,他只是沉默地把赛车开回维修区,博塔斯以落后0.162秒排名第三,维特尔列第四。两台红牛分列第五和第六。


    这注定是另一场银红大战,而本赛季下半逐渐崛起的红牛,或将成为这场冠军决胜局的搅局者。


    围场里流传着一种说法,自墨西哥城之后,当法拉利提前锁定车队总冠军的那一刻,整支意大利车队就已经处于半放假的狂欢状态……


    这让毛里齐奥和比诺托不得不出来危机公关这不知道怎么从车库内部流传出的“不实”消息,他们声称他们的重心已经全部倾斜到了车手总冠军上。


    比诺托向媒体透露自己在内部会议上说过,“如果不能把Lin送上王座,这个赛季就不算结束。”


    ——当然有匿名员工也向媒体表示这个宣言有点可笑,因为法拉利往往无法给车手全面的信息和决策,而指望车手做出正确的策略,有时不得不学会违抗指令,才能带来胜利。


    而Lin,他似乎有自己的特殊能力做出正确判断,有时甚至直接绕开了车队的策略组,即便仍然会被换胎和不够好的车辆部件坑害……


    但到阿布扎比只差5分,已经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结果了,看看去年的法拉利和维特尔的合作,就知道2017年也本该是充满希望的一年。


    而坐在第二排发车格的维特尔,对车库内部流传出的两种说法都没有异议。他当然是法拉利粉丝,但多年过去,他当然看透了却不可能说破——德国人已经四届世界冠军了,Lin明年和法拉利就此分手,而他与法拉利还有几年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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