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逆着光,看不太分明,可那双眼睛——景元看清了那双眼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鎏金色,此刻正玩味地注视着他。


    隔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在打量什么有趣东西的目光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丛郁看猎物时的眼神,只是那张脸换成了他的样子。


    “你……你就是伪装成我去请假的?!”


    此番休矣!


    若是刚刚还认为这些天为丛郁积攒的声誉也许可以残留一点,那现在就是将那几分侥幸彻底碾碎,丛郁装人都处处破绽,伪装成他又怎么可能天衣无缝!


    丛郁让出位置,齿尖衔住景元耳垂,轻轻一磨,气息温热地灌进耳道里:“还会以你的样子和你做那些舒服的事哦?真幸运,如此美丽的脸,我能同时看见两个……


    啊,还请放心,我绝对会好好录下来的,让你之后也能随时回味,哪怕我现在受几分冷待也没什么,毕竟——你最重要嘛。”


    泛着妖异的鎏金眼底兴奋到升起一点猩红,三两下走近,毫不客气地续上了火花。


    太阳落山了。


    第121章 荒唐的第八天


    最后的距离隔阂也被抹消。


    呈现在景元眼前的,不是镜花水月,而是触手可及的滚烫温度。


    在心神全然溃散之前,守礼持正的性子都约束着景元,令他将不该发出的动静都压在舌根下,尽管泛红的眼角早已出卖了他所有的克制。


    与之相对的是丛郁的肆意放纵、不知收敛。


    而现在,景元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自己的情态。


    哪怕披上了谪仙人的清丽伪装,妖冶之花也从来不知道忍耐为何物,一高兴起来,便喘得又急又涩,而这份不同以往的声线落在耳朵里,又听着是心中挚爱正因他而意动。


    积极反馈组成一个良性循环,丛郁几乎要停不下来,任由溺死在这片温热的薮泽里,他抓起景元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看看我啊,景元,你不喜欢吗?”


    景元眼神飘忽不定,看天看地,就是不肯落在丛郁身上,只是眼角余光中的匆匆一瞥,就叫他面红耳赤。


    再好的颜色,日日夜夜看了七百年,多少都有些失味。


    可如今被丛郁一冲,又变得像一张褪了色的古画被人拿清水重新湿了一遍,那些洇开的模糊轮廓全浮了上来,每一笔都飘逸如初,甚至比原来更清楚。


    实在喜欢得紧。


    喘/息仍在继续,并不会因他的走神而停止,坦荡的愉悦之情更重了几分,那些声音不做任何遮掩,坦荡得像是要昭告天下:我不会压抑和遏制,我就是要让你听得清清楚楚,我正为你着迷成了什么模样。


    听惯了的声音被丛郁染得透彻,浸出的音色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被另一种灵魂重新点燃后,烧出一片他从未见过的绚烂光景。


    景元努力闭紧嘴唇,可那阵共鸣从镜子边缘渗过来,沿着耳膜一路烧进他血管里,把他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防线燎得千疮百孔,终究还是没忍住,从齿缝间漏出一声与丛郁的喘息几乎同频的细碎颤音。


    他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瞪着眼睛,镜子里的那个人正用一种近乎透明的赞许目光看着他——你早就该这样了。


    固然滞涩,却也诚实。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烛火斜斜地燃着,在墙面上投下的两道交叠影子微微晃动着。


    而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仍有一人被枝叶簇拥着,周身都透着被排除在外的气息,看上去好不可怜。


    “丛郁……”


    正紧紧从身后抱着他的人立刻回应道:“我在这里。”


    景元心情复杂地推开那颗毛绒绒的白色脑袋,过于旺盛的毛发直挠得他脖子痒痒,这样下去,以后怕是要连镜子都不好意思照了。


    ……这个混蛋到底还有多少玩法?!


    两双鎏金色的眼眸相对,睫毛半垂着,表情也是轻飘飘的状态,介于出神与享受之间的神色让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嘴角没有在笑,但那一点没能来得及吞咽的晶莹涎水,比任何笑意都要勾人。


    “叫的不是你,别自作多情了!”


    景元的头偏向一侧,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僵硬,视线直直盯住不远处苍白脖颈上正在运作的项圈摄像头,“你,过来。”


    被冷落了好久的丛郁瞬间舒展眉头,眼尾一挑,满是得意:“他还不能把你喂饱吗?这么贪吃,那就是还要很多顿才会满足……”


    话音未落,一道金灿灿的光影裹着凌厉的破空声呼啸而来。


    貔貅摆件被修长指节稳稳接住,丛郁随手一放,迈步走了过去,自然托起景元手背,轻轻啄吻着,“怎地如此狠心,万一这张你喜欢的脸被砸坏了,你往后还拿什么来赏心悦目?”


    景元很想反手扇过去,但想到丛郁的作风,又觉得这和奖励他没什么区别,“放开。”


    丛郁没松,反而低下头,唇瓣贴着他的指节,慢条斯理地顺着指缝一根一根吻过去,吻到指根时舌尖一卷,仔细品尝起来。


    很有品味的美食鉴赏家抬起眼,含笑的目光从睫毛底下漫上来,故作委屈:“我有听你的命令呀,主人真是反复无常,万一又因为被堵住了,生我气怎么办?”


    景元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说得坎坷:“不会……再、再多一点也可以……”


    早就吃过更合意的,又怎能满足于卡在不上不下的境地?


    丛郁的齿尖衔住他的喉结,轻轻一磨,判断这颗果实究竟熟到了几分,含混地吐出一句:“主人这是在点餐?还想吃什么,都说出来吧,我好去备菜啊。”


    身后人不满被忽视的现状,给自己找了点存在感,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景元的唇瓣抖了抖,喉咙里咕哝出一声像是哭又像是喘的音,嘴唇翕动几下,实在难为情,只好拉着丛郁的手移动示意。


    他闭上眼,语速加快,打算把那些字快点倒完,再多停顿一秒就会后悔:“…全部…给景元…全部都给我……”


    血色虹膜边缘在眼白里融化了一小圈,丛郁费了些力气,才按下毫无章法舞动的发丝,只觉血液沸腾得要冲出血管。


    片刻后,不停蠕动的喉咙里才泄出一声短促笑音:“暴食将军这胃口……养起来怕是有点费劲,不过费劲也有费劲的乐趣所在,对不对?”


    指腹下摩挲的殷红嘴唇仿佛一枚从枝头垂下来的烂熟嘉果,汁水饱满、皮薄欲裂,仿佛只消用指尖轻轻一掐,便会淌出甜腻的浆液。


    藤蔓在衣襟间流连,一群挑剔的食客在宴席开始前,挑选着最好下口的位置,而攀附在各处的枝叶正不紧不慢地,将这棵被后天妆点而成的[同类]打开,好让诱人嘉果最鲜甜的一面完完全礻旦露出来。


    “……对。”


    明白丛郁是在等自己的回答,景元半阖着眼,双手紧紧地攥着缠绕在腕间的藤条,内心忐忑与期待纠缠得难受,也不催促也不抵抗,默许了这一场即将发生的采摘。


    更向前倾身时,丛郁摇摇晃晃跪在了地上,形体隐隐沉入阴影里,几个深呼吸后,边缘才重新明了起来。


    要有服务精神……景元还等着他呢!


    -


    人生是许多场刻舟求剑。


    那些错误的记号,标志着他曾多么认真地把瞬间当作永恒,每一次俯身寻找,都是对逝去之物的徒然回望。


    在流动的水流里,捞不起能够反射阳光的月亮。


    丛郁替景元掖了掖被角,他已经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亮起。


    床沿陷落,没有发出任何可能会打搅安睡的声响。


    他可以直白而热烈地表达对景元的感情,却无法理清对自身的想法,思来想去,才找到一个大抵合适的形容词——


    [恐惧]


    与景元相处得越久,他的幻想越破碎,倒映出太阳辉光的碎片亮得扎眼,而他只从中窥见了自己的卑劣。


    命运轻慢于他,他便也还以蔑视,还试图将那些被碾碎的愤怒分装进无数个小瓶子里,挨个塞进途经者的口袋,让所有人都体会到与他同等的怨憎。


    现在想来,那只是幼童被绊倒受伤后,嚎啕大哭却等不到安慰的委屈,可如果连他也背叛自己,又有谁能真正与他感同身受呢?


    在久远的往日,祈求过的所有东西已经将黄铜胆瓶填得满满当当,他却怀念起了那个狭小昏暗,只余自己寄身的角落。


    因为在那里,他不必担心连生存都权利都被剥夺。


    命运从来都不是什么仁慈的存在,连他仅有的一点阳光都会抢去,让他重新落回黑暗中,那现在呢?


    拥有一轮完满太阳的现在,它又会以何种酷烈的手段,把那轮炽热滚烫、已经长进他骨血里的光芒,一寸一寸从他身上剥下来?


    丛郁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一旦拥有过,失去就不是回到原点,而是跌进比原点更深的地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