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手移开,景元眼前出现一片醉人的绿意。


    枝叶绕过他的后脑,贴着皮肤缓缓生长、织结,最后覆住他的眼睛,叶片触感清新,带着草木特有的湿润。


    活物轻轻吻过眼睑,景元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一黑的同时,听觉忽然变得极近,能听见丛郁呼吸里藏着的笑意,藤蔓间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它们温驯而缱绻地,把整个世界关在了外面。


    围绕着身体的藤蔓忽然撤走,大敞的单薄寝衣完全起不到遮蔽作用,布料松松地挂在肩头,衣襟大敞着,露出底下还泛着薄红和汗水光泽的皮肤。


    景元下意识攥紧手心的锁链,确认着身侧之人的存在。


    “……丛郁?”


    馥郁的花香包裹住他,“我在呢。”


    他被横抱起来,眼前依旧一片空无,所有的方向感都在被揽入怀中的那一刻失效了。


    短暂的悬空后,身体的重量便完全落在了丛郁的臂弯里,有风从耳边飘过,似是转移到了稍微空旷些的场地。


    是在外面……?


    景元的心跳漏了一拍。


    被枝干长时间盘踞的地方空荡荡的,养熟了习性的花盆中,根系抽走了,泥土却还固执地保持着被扎根的形状,甚至还需要用外力将它抹平。


    自己竟已被T打磨成了这副不知餍/足的……模样。


    即使知晓只消几个系统时,就会恢复成毫无痕迹的状态,景元也心里一沉,几乎有些恼恨起这副身子来。


    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端坐高台时脊背笔直,披甲执兵时双腿稳如磐石,哪怕自行疏解,也不会像这般失控到结束一轮后,仍留下了条件反射的战栗。


    可濒临边缘、快要坏掉的滋味前所未有地令人着迷。


    无论何时何地,他总会给自己留有余地,从不允许自己走到绝路,如今里里外外都塌了个彻底,他才发现原来底下不是深渊,是另一片尚未踏足过的陆地。


    景元闭着眼睛,耳朵里全是自己紊乱的心跳。


    那是混乱的声音,也是自由的声音。


    到达了目的地,藤蔓重新缠了上来,代替手臂托起他的身体,晃晃悠悠绕过各处,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试探一件易碎的瓷器。


    与粗粝枝条同的是花瓣的细腻触感,像极了蜻蜓点水般的亲吻。


    丛郁在对自己做什么?


    枝叶是丛郁的延伸,他一定就在这里,但他为什么不说话?连呼吸也快听不见了……


    景元忍不住又在黑暗中唤了一声:“丛郁……”


    “这是等不及了?”丛郁的声音终于从很近的地方响起。


    他正将眼前惹眼的大好风光细细品赏了一番,开口时气息和字音混在一起,交叠成一片慵懒的涩气。


    知道景元喜欢听,他故意凑到泛红的耳廓边,吐息又重又急:“可是我的新娘子还没梳妆完毕呢,要是就这样叫人看见了,我会吃醋的。”


    景元在黑暗里偏过头去,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道几乎能烫伤他的视线。


    藤蔓还在轻缓地游走,被托住的身体微微悬空,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晃动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不知道此刻正对着什么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落进了谁的眼睛里……


    尽管理智告诉他,丛郁不会让任何人看见,可那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另一种更灼人的羞耻压了下去。


    “谁会是婚书都写不好的人的新娘子!”


    彦卿五岁时写的字都比这个笨蛋写得好看,还不知道以后要费多少心思教!


    “是我的错,”丛郁完全可以驱使枝叶离开,偏要自己动手去解,指尖捏住眼罩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拆着礼物的包装,“但也就意味着,我只剩这一项不足,补全之后……”


    那片覆在眼上的绿意被一点一点地揭开,光重新漏进来。


    景元睫毛颤了颤,鎏金色的瞳仁在模糊中渐渐聚焦,丛郁的脸逆着光出现在视野里,眉眼间满是真挚的喜悦:


    “——你就是我的新娘了?”


    不等景元作何反应,丛郁忽地狡黠一笑,侧身退开。


    整面等身镜毫无遮挡地映出景元此刻的模样:


    发丝散乱,几缕黏在颈侧,衣衫半褪,领口斜斜地滑到臂弯,墨绿的藤蔓攀附在关节处,又被还带着露珠的鲜艳花蕾截断深色的沉闷,枝叶蜿蜒着没入衣衫遮蔽下,朝着更隐秘的方向延伸。


    光与暗、紧缚与散漫,在一人身上同时铺开。


    景元愣在那里。


    镜中人正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望着他,那双眼睛泛着未散的水光,眼尾洇着一层薄红,是刚哭过或者刚醉过的朦胧情态,眉心挤出一点浅浅的褶皱,又似是在谴责谁人服侍得不够尽心。


    哪怕没了那些刻意的妆点,这副天然长成的靡丽画轴也不会减去半分艳色。


    他盯着镜子,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微张的口腔内,舌头舔过有一圈浅淡痕迹的下唇,那是被牙齿和另一人的唇舌反复研/磨过的证明。


    景元抬起手,镜中人也抬起手,指尖在镜面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终于想起来呼吸时,耳根已经烧得比胸口那片红痕还要烫了。


    丛郁贴在他背后,挡住偏头的弧度:“看看你自己,景元,镜子里的你多么美丽。”


    话音落下,镜面又往两人的方向挪动着,距离近乎于无。


    用以正衣冠的衣冠镜映照出的却只有一派衣冠不整的景象,呼出的热气在镜面上氲开一小片白雾,模糊了两个人的轮廓,那层雾很快又散了,露出底下更清晰的画面——


    重叠的衣摆、交缠的发丝、还有一截正抵住镜面上、又被另一只苍白的手扣住的手掌。


    “怎么样、呼,是不是比视频清晰多了?”


    丛郁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血线,即使是在景元背后,也能分毫不差地看清脸上的变化,那些细微的僵滞、猛然紧缩的瞳孔、被注视的不自在——全部因他而起。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他兴奋。


    过程中无法完整拍下景元的表情,总会在最精彩的时候被晃动的肢体和大片的阴影挡住镜头。


    于是他学会了一边将景元推向更高的地方,一边在稍微满足的间隙里,换上藤蔓应对神策将军的腿上功夫,自己则退开半步,仔细调整项圈的角度,确保下一次记录的完整。


    情到浓时,景元才会放下不必要的坚持,彻底在他面前展现毫不掩饰的情状,如同过水的玉石般透澈,让人爱不释手。


    丛郁总能在那具声称已经没有了的躯体里压/榨出更多的潜力,而以景元的声线,就算因长时间喊叫变得喑哑,发出的滞涩音色也好听得不行。


    这满目的湖光山色,若只有他一个人能尽收眼底,未免也太遗憾了。


    “果然很有感觉吧?”丛郁得到了心仪的回应,声音也带上几分邀功般的得意,“一直向前……要不是还攥着我不放,我都怕你直接钻到里面去了。”


    景元没能说出话来,他张了张嘴,露出半截殷红的舌尖,旋即又像是被自己的动作烫到了一样,猛地合上了。


    眼睛却被勾住似的,始终没能成功从镜子里的画面上移开半分。


    丛郁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弯起眉眼,凑到他耳畔闷哼,再添了一把柴,让火焰烧得更旺,指尖点过哪里的藤蔓,哪里的芽苞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翻卷出层层叠叠的花瓣。


    景元看着看着,忽然,抽空在喘息间笑了一声。


    即使不刻意追求仙舟传统文化中的留白,丛郁的审美也显得……过于前卫,花团锦簇的姿容,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说丛郁都是棵树,一直以来用人类的形态迎合着他的喜好,那他现在被妆点成树,回馈几分也是应当。


    “哈哈……还好、呃,你不是让景元开花……”


    他越想越畅快,笑得身体都在抖,几乎要忘了自己此刻还被枝条托着,就那样半倚在丛郁怀里,因为一个荒谬的念头笑得止不住。


    好景不长。


    丛郁在这一句话里得了灵感,掌心虚虚描摹着小元元的轮廓,“可以的。”


    景元嘴角还残留着半弯弧度,声音已经先于表情,警惕地拧了起来:“……什么?”


    笑容不会消失,只是转移到了丛郁脸上,他掌心实实在在地覆了上去,“景元,你有很多颗种子呢——当然可以开花啦~”


    “什么……我不可以!”


    景元真的很无助,想要掰开丛郁脑壳、把里面废料全部倾倒干净的念头,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强烈。


    这个混蛋究竟还有多少折磨人的法子!


    万物皆有归处,生命也自会找到它的出路,只需一点丛郁最不缺的生机滋养,便足以让沉睡的种子苏醒。


    他闭上眼睛,在感知中精挑细选出最合适的一颗,隔空浇下吝啬的养分,被重新定义为植物的种子开始萌发,幼芽细若游丝,正顺着唯一的方向伸展,沿途攀附上所有可以借力的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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