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但可以不用接触罗浮核心事务,避免疑心生暗鬼,若重建时哪里出了问题,都不必再让机巧鸟再转述一道,直接使唤丛郁去看看就是了,总归他会乖乖听自己话的。
仙舟联盟的确与丰饶民有着血海深仇,但那和在谒寿净土待了三百年,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丛郁有什么关系?
况且苍城受他成全、得以回归之事有目共睹,由此入手,想必更能事半功倍。
捕捉到那一眼的爻光心猛地沉了下去,如踩空台阶般的失重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指尖都凉了半截。
那是请示,是驯服。
是一个被折断了脊梁的人,在不自觉地寻求施暴者的认可——错位至此,景元竟还觉得理所当然!
无论是为联盟着想,还是被迫自愿,他都已经无法摆脱少焉的阴影了。
眼角余光中的第三人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仿佛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爻光知道,那一双看似懒散的猩红眼眸,正无声丈量着每一寸空气。
“明白了,我会安排下去……景元,希望明天能见到你准时上值。”爻光顿了顿,视线略过少焉,声音沉了几分,一字一句地强调道,“这不只是本座的意思。”
在元帅威仪之下,少焉最好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新出炉的正仙舟旗小情侣走进七拐八拐的通道。
景元揉着眉心,心中微叹,“你可听见了?我要去上值,挣点微薄俸禄回来养家糊口呢。”
很有吃软饭自觉的丛郁贴了过去,好不殷勤地按摩着景元肩膀,指尖在肩颈处不轻不重地揉按:“辛苦了辛苦了,我在星网上的账户还有些余额,都给你!我很好养的,有吃有住就能活!”
他明显地吞咽一下,即使只与景元分开了不到一个系统时,也觉度秒如年,一双眼睛黏在景元侧脸上,要把分别的每一息都补回来。
对此非常受用、但坚决不说的景元忍下了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呼噜声,他堂堂神策将军,怎么能像只被撸舒服了的猫一样发出那种声音?即使周边没人,也太不像话。
吃他的、住他的……丛郁这哪是入籍——入赘给他了还差不多!
嘴角扬起一抹欢欣的弧度,笑声被封在两个人紧贴的唇间,变成了一阵微微的震颤。
胸腔里那阵激荡来得太急,狂喜的情绪在骨头缝里乱窜,叫嚣着要一个出口,他几乎要难以自持,在喉咙里翻滚几遭。
最后落下来的,不过是波澜不惊的一句:“……景元心中甚悦。”
难得被大白猫主动投怀送抱的丛郁也很高兴,但这里离出口不算太远,要是被人看见了,景元一定会不好意思的——尽管害羞的样子也很好看,但那只能私下里自己看!
“景元,你硌到我了。”
近乎于无的距离瞬间被拉开。
景元向下看去,方才与户籍文书一同被送来,用以召唤神君的卷轴正安安稳稳地挂在腰间,凸起的菡萏轴头正顺着重力滑落至原位。
他低低骂了一句:“油嘴滑舌!”
就说他才不会像这个变态一样,随时随地都能发//情!
丛郁迈步追了一小段,才跟上突然加快速度、又忽地在出口处顿住的景元,“走那么急做什么,不等等我……镜流前辈?”
空气中泛起一阵无声的冷气,比霜雪更寒凉的前任剑首抱剑而立,撤去丝带后的一双红瞳紧盯着来者。
镜流周身气势凌人,却也较以往平和了许多,“随我来。”
一行人在最近的冷清茶馆落座,热茶上桌,谁也没有先动,镜流默然片刻,神色几变,终是压下了喉间那根刺,冷硬道:“苍城一事……多谢。”
丛郁歪了歪头:“只这一句?镜流前辈就没有其他要对我说的话吗?”
镜流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咬牙忍下拔剑的冲动,此番道谢已是破例而为,少焉还要她怎样!
身前的茶水被捧起。
抬眼望去,景元笑得艰难:“师父,喝口茶消消气,丛郁的意思是,希望得到长辈对我们婚事的认可……”
“咔嚓——”
镜流缓缓收回捏碎了杯子的手,指缝间茶水淋漓,她却浑然不觉,只拿那双红瞳直直盯着景元。
“你说什么?”
第94章 订婚的第一天
镜流眼睁睁看着成功将她激怒的少焉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似是从中汲取到了生机,苍白脸颊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奖赏般地向景元投去一眼,才微微颔首,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是这样没错,还望您能同意。”
她气到手都在发颤,指间碎冰簌簌抖落,在桌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你……”
“师父等等!听我解释,”景元顿觉不妙,伸手按住桌面,防止镜流一言不合掀桌,“我与丛郁乃是真心相爱,绝无半句虚言!”
证明……死脑子快转啊,该怎么才能证明!总不能把丛郁脖子上的锁链拽出来给师父证明吧?这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况且丛郁不一定愿意……
他的欲言又止无疑成了被迫自愿的又一层有力佐证。
镜流却气不起来了,所有的愤怒都如潮水般退去,裸露出底下那片名为悲哀的荒凉滩涂。
幸得元帅开恩,她得以旁听那场会谈,自然明白少焉开出的价码分量几何,契约落定之前,若惹得少焉不喜,那些桩桩件件的的条款顷刻间便会化作足以压垮仙舟的巨木。
届时各族离心,仙舟危如累卵,阋墙之祸近在咫尺!
少焉向来独断专行,从最开始便没有给任何人选择的权利,景元定是明白这一点,才会主动按其意愿行事的吧?
她这个师父……当得可真是失败。
七百年前,只会惹出一堆烂摊子让景元收拾;七百年后,也依旧不能救他于水火之中。
镜流攥紧的手指一松,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恹恹起身,对上那双写满戏谑的血瞳:“就当我认可了吧。大婚当日,若此身还得自由,记得邀我来喝一杯喜酒。”
路过景元时,忽然顿住了脚步,“如有闲暇,可否去看看我的父母?他们很期待与你……你们几面。”
她没有等回复,再待下去,只会让少焉的傲慢在景元身上剜出更深的伤口。
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弟子啊……如今却被人拴在身边无法逃离,竟连说一句话都要仰人鼻息!
景元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
师父……是对他失望了吗?因为他自甘堕落,和世人眼中的丰饶孽物厮混在一起?
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紧,无碍,有的是时间让那些污名一样一样地剥落……不是丰饶的令使,也不是少焉,不是任何强加在那个笨蛋身上的定义,只是丛郁。
我的——丛郁。
丛郁拍拍脸,热度终于自然消退。
婚前越线后还要争取长辈首肯,着实令树心虚,他悄悄瞄了景元一眼,先前说定了,他临摹得好,景元才会公布婚讯,没想到今天就……
别太爱了!
进来罗浮戒严,茶馆都没什么客人,丛郁环顾四周,满地冰屑被游动的阴影悄悄吞没,门口的光线晃动一下,探出一对欲盖弥彰的小角来。
终究是没能躲过满室寂静出卖的白露一步一蹭地挪了过来,“你们……应该谈完那些大人之间的事情了吧?”
丛郁蹲下身子,摸了摸女孩的头,声音放得很轻,“小白露这是怎么了?是龙师们又欺负你……”
“本小姐才没有被欺负!”白露握紧拳头,“他们只是让我来向你道谢!”
会议结束都不到半日,为稳定人心,冱渊君不会大肆宣扬其中内容,那就是有人想替她做决定了?甚至强逼龙女低头……
景元心下思绪飞转,却察觉丛郁眯起眼睛,如锁定了满意的猎物般露出笑容:“白露,你才是罗浮龙尊,你完全可以不听那些聒噪废物的话,哪怕是玄全,现在也该对你保持应有的尊重。”
白露一怔:“什么?”
那可是持明中最为尊贵的五脉之首!
“为濒危的族群带来延续之法——这将是你的功绩,若还不够让你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龙尊,那就该是他们瞎了眼!”
白露的呼吸顿住了。
延续之法……持明数量日渐凋零,那些龙师们急得团团转,却只会把压力转嫁到她身上,她连自己的尾巴都管不好,还能救一个族群?
遇到事了才会想起她还有一个龙尊的身份,把她推出来作为代表,向丰饶的令使表达持明的善意。
幸好是丛郁先生,曾经她以为只是哄她玩的随口一说,他居然真的做到了?
她鼻子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小兽一样的呜咽,倔强看着丛郁,不肯移开目光:“我、我有话要和你讲,只跟你讲!”
丛郁抬头,自景元处得到允准后,指尖划过空气,带起水纹般的波澜,“可以了,现在他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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