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松手,将那截微乱的呼吸咽回喉咙深处,才正色道:“符卿,噤声。”


    眼睁睁看着自家将军若无其事收回不知何时向前迈出的一步,还要听他这样说的符玄已经快气成河豚了。


    少焉这个天杀的祸害!


    祸害仍在继续蛊惑更多人:“神战即将打响,仙舟就这般急不可耐地要把我绑死在丰饶的船上,何必如此势不两立?”


    跟这些人沟通真是效率低下,打哈哈半天都说不到重点,直言想要自己帮忙就那么难吗?还是景元坦率!


    丛郁压着脾气,尽量温声细语地开口:“我是祂的令使没错,但乐土之神才不会管我在做什么。自求得灵药以来,天人衰入魔阴,遍历诸苦不得超生,我已给出解脱之法,若诸位所求合理,再行调整也不无不可。”


    消除魔阴身,这是他一来到仙舟就做过的事,求生之人被迫死去,求死之人浑噩苟活,这等场面着实令他不喜。


    微微眯起的猩红眼眸瞬间变得更窄、更深,仿佛一道从未愈合的见骨伤口。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继续说着:“还未向你道一声恭喜,天击将军。”


    微妙的语气似是真诚、似是戏谑,“获得岚的赐福后,不会再因月狂之症失控的感觉应当很美妙,可曜青的狐人们还在苦苦寻求根治血脉诅咒的办法吧?看着真是让人心疼。”


    飞霄一顿,饶是深知先行露怯会令己方落入下风,也再忍不住保持缄默:“你……”


    联盟能拿出来的筹码,翻来覆去也就这一枚,而少焉拥有的,却是药师向其敞开的整条丰饶命途,能做到的事实在太多。


    少焉言下之意昭然若揭,这是一场无法拒绝的交易。


    天人魔阴、狐人月狂——接下来就该轮到……


    正做着会议记录的青镞心脏狂跳,与之相对的,是寂静得像坟墓一般的议事厅。


    不是所有高层都有真知灼见,知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的,有人失言在前,此刻能被允许发言的人不多,都在静静等待下一个的提议。


    少焉视线在两枚天将印信中游离,“冱渊君何在?”


    不是仙舟联盟的伏波将军,仅仅是持明五脉中,最为尊贵的冱渊君。


    玄全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罗浮饮月一脉的龙裔与药王秘传有所勾结,证据确凿,推出的主谋涛然认罪入狱,可那根扎在持明族血肉中的刺,还没有被拔出来。


    她不认可那些行为,但也知道,在繁育陨落的现在,想要求得繁衍之法,丰饶才是最有希望的选择。


    并且,现成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诞生孽龙于饮月之乱中的孽物,结卵重生后化为的白露。


    那正是与少焉同根同源的、倏忽的力量,从死亡中孕育新生,不可复制又真实存在的奇迹。


    玄全眼神一凝:“本君在此。”


    少焉张开手心,光点组合成振翅的虫类,旋即退化为卵,又转而生出鳞片,“持明的问题要棘手些,但我恰好有幸消化掉了部分繁育神躯……”


    他的声音不大,可落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每一个字都像天钉一样,扎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少焉开出的价码看似有百利而无一害,桩桩件件都戳在联盟最脆弱的神经上。


    三族足以致命的危机在描绘出的那个未来里,都变成了再圆满不过的图景,只要他们松口,答应这笔交易……


    威严华贵的声音响起,顿时吸引力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所求为何?”


    第93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五天


    旁听的景元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表面不动声色,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心底却生起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丛郁方才看向他的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单以交易来看,这其中任意一条的价值都远超一名天将,遑论同时存在,若丛郁要借此将他作为条件之一,交换三族的未来,对于联盟而言,也实在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我要入籍!”


    丛郁抬头,看着代表华的符信,眼神不闪不避,如宣誓一般坚定道:“我要仙舟联盟承认我的身份!”


    罗浮结亲还讲究门当户对。


    浮烟算是仙舟的敌对种族,都敢堂而皇之地骂一句“臭外地的岁阳”,要是就以外来者的身份和景元成亲,那些人会把他们骂成什么样子,光是想想都觉得难以忍受!


    他决不允许!


    景元思绪空白一瞬,丛郁是想入籍罗浮……而不是要把自己只当成个玩意儿一般买去?


    什么如鲠在喉都被抛之脑后,唯有视野里的那双猩红眼眸越发灼目,跳动的火光几乎要将他也连带着点燃。


    他忽地笑了。


    果然还是那个笨蛋。


    给出了那么多价值连城的东西,以为他要换什么呢,一番大费周章之后,结果就这样狮子小开口?


    在如此诱人的条件下,联盟很难拒绝少焉的入籍申请,符玄思虑再三后,艰难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入籍后,少焉还会再折磨你吗?”


    本就有些脸热的景元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幸而整个人都没入阴影中,不会让人看出他表情的变化,“其实也……也还好。”


    符玄垂眸,怕继续戳到景元的伤疤,不敢再问。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还好是什么意思?


    既是仙舟居民,自当遵守联盟法规,当然,要是少焉真的以武犯禁,她们也做不到依律行事。


    一位接了帝弓全力三箭后,还能活蹦乱跳搞事的丰饶令使,谁有那个本事去处置他?


    良久的沉默后,华没有理会消息面板上疯狂跳动的奏疏,一锤定音:“成交。”


    一阵光芒明灭中,爻光出列:“兹事体大,联盟需要时间商量更多细节,不过入籍一事当能先行办理。”


    丛郁挑了挑眉,真心实意道:“听上去真不错。”


    噬界罗睺是聘礼,刚刚的那些都是交换户口的条件,他一直都分得很清,既然元帅都开口同意了,那镜流前辈应该也不会再反对了吧?


    爻光对此心情复杂。


    理智上知晓这是注定的结果,否则今日会谈内容一旦流出,甚至都不需要少焉做些什么,联盟内部派系林立,自会争论不休。


    罗浮的现任将军和下任将军都在这里了,流程都不用走全,司衡惠父亲自跑了一趟,避开更多人的耳目,把新出炉的居民证送过来。


    她垂眸看着那份文书,指尖在纸缘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生气么?自然是生气的。


    仙舟的户籍似是什么不值钱的赠品一般,在得到正主后,顺手就讨要了过去,偏偏她们还真得双手奉上。


    少焉入籍所求之事,先前逼迫景元说出的婚事或是其中之一,但藏在那之后的、更沉更重的东西,定是那场尚未打响却已投下长影的神战。


    真正的棋,正藏于棋盘之下的阴影中。


    景元与少焉周旋多日,对他的目的应该有更深刻的理解,可少焉看得紧,景元身前脑后俱是他设下的眼睛,完全找不到私下里讨论的机会。


    得先为景元创造更大的活动空间才行。


    少焉性格暴戾恣睢,贯爱把人的尊严践踏进泥里,强掠景元时如此,如今逼令联盟承认也是如此。


    他并未将身为禁脔的景元硬行囚于牢笼、剥夺自由,甚至不曾藏起景元,而是选择了更显折辱的手段——


    无论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像展示一件战利品般,对所有人炫耀这位被迫臣服于他的帝弓天将……


    爻光压下纷杂思绪,用再正常不过的语气调侃着:“景元,你这将军当得可真轻松,公务全压在符玄身上,自己倒落了个清闲,怎么,我的小师妹天生就该替你受累?”


    还真的催他上值来了啊?


    已将堕落视为寻常的神策将军心中天人交战,七百年的将军生涯在催他应承,可身后那道灼灼的目光,又让他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戎韬将军语带玄机,所为何意?


    好久没和聪明人打机锋,被丛郁深深拉到笨蛋水平的景元脑子有些卡壳,慢了半拍才说出合适的回答:“就容我再躲懒些时日吧。”


    即使是在神战中,丛郁肯定站在他这一边,也就是与联盟立场相同,一旦打响,遭受嗣君背弃的药师日薄西山,已非昔日之丰饶。


    那位曾以赐福之名将无数生命拖入长生诅咒的星神,会借着同样的名头,再对丛郁施予刑罚吗?


    也罢,现在只见了个神战的苗头,云雾刚起,离暴雨倾盆还有一段路,总有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现在要做的,是补偿在这场交易中吃了大亏的丛郁……什么补偿!是让联盟民众接受少焉的存在才对!


    无辜被瞪了的丛郁:“???”


    景元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进心底,平缓了一下情绪,“或许,先接手苍城如何?以我目前的状态也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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