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他心甘情愿。


    景元对丛郁非常不放心,他太了解联盟高层中都有什么人了,絮絮叨叨说完许多应对诘问的办法,抬眼发现丛郁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指,一副完全没听进去的模样。


    丛郁晃了晃身前不得自由的手,低沉的声音压不住愉悦:“这回为什么不给我绑在后面了?”


    景元猛地一颤,顿时咬着牙将锁链解开,重新塞回衣服里面藏好:“你知不知道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完全不能指望在丛郁嘴里听见什么正经话,更别说让这人去澄清误会了!


    当然知道啊。


    丛郁一扬下巴,昂首挺胸地转身大步入内,他可不止准备了聘礼:“我会让他们接受我的,你就放心吧!”


    不就和烦人的碎嘴子远房亲戚要考校想要加入家庭的新成员一样嘛,关他们什么事啊一天天的这么闲。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堵上所有人的嘴,让他们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地里,都不能再说景元一字一句的坏话!


    景元都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走进了议事厅的大门,他攥紧空空如也的掌心,走进另一边的入口。


    最前方站着三位天将,身侧依次排开代表十王与其他联盟高层的印记,身后则是另外两名无法到场的天将、以及元帅高悬的符信。


    丛郁打量了一圈,都不太熟。


    除了……


    他缓缓勾起一个笑容,躬身从容行礼:


    “云骑元帅、炽烈的火之鸟,于此——代[剑歌者]向你问好。”


    [剑歌者],不算陌生的称呼。


    华的符信闪了闪,身侧光芒不定。


    那也是从药师处,成功求取到长生不死灵药的一支丰饶民的首领,这已知的两位丰饶令使,曾在不为人道的时候有过联系?


    “请坐,不必拘束。今日相邀,非为别务,唯有一事需与君面陈。”


    没能得到想要的回答,丛郁也不在意,反正只是和老姐曾经的熟人打个招呼,能尽量拉关系就拉,拉不到也无所谓。


    又不是在景元面前,他才不会刻意委屈自己。


    藤蔓攒动着在身后织成高椅,他往后一靠,脊背贴上那虬结的藤条,枝叶还在生长,沿着椅背向上攀援,在他肩侧开出几朵不知名的花,颜色浓烈得仿佛干涸的血迹。


    下颌抬起一个倨傲的弧度,他环视四周,目光从那些巡猎派系的成员身上一一掠过,好不闲适,完全没有被包围的自觉。


    “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先和你们谈谈。虽然有些等不及,但也可以先听听你们要什么。”


    少焉将一条腿搭上另一条,鞋尖悬在半空,慢悠悠地点着,半晌,又装模作样的加上一句敬语:


    “请吧。”


    第92章 魂兮归来的第十四天


    一阵死寂。


    爻光微咳一声,“既然阁下有这个闲心,不妨先与本座聊聊?阁下与义侠之首签订的那份契约,我可是好奇得很呢。”


    她们已经从拉曼查那里听完事情始末,但仍需从少焉口中再次确认,一字一句都不能有丝毫偏差,才能勉强放下心来。


    过程中的,拉曼查多次欲言又止,明显是被限制了言语的状态,她无法断定这是契约的作用,还是少焉本身的权能。


    以及景元是否也……


    一纸文书悠悠然飘到她的面前。


    “庆幸我还没有把它丢掉吧。[互有保证]还有最后一次使用机会,要与我签些什么吗?”


    他本想把它留给景元——在他们需要向彼此承诺的时候,在要用它来鉴证什么的时候,不过他们早已经是不需要靠契约来捆绑的关系了。


    好歹也是一件奇物,丢了怪可惜的,不如用在这些人身上,也算是不浪费了。


    有人忍不住出声:“荒谬!你这是以苍城为质,威胁联盟——”


    丛郁抬眼望着那个方向:“不是威胁,是交易,你们不同意,大可以拒绝。”


    猩红眼眸中流淌的血色几乎快要溢出来,分明处于低位,却似此间主人一般从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容嘲讽意味十足。


    他的意思一目了然——你们没有选择。


    发言者呼吸一滞,仿佛有一条剧毒的蝮蛇无声无息地缠住了脊椎,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蛇信在耳后嘶嘶地吐着。


    理智告诉他,身边什么也没有,但身体比大脑更诚实,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皮肤上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连指尖都僵住了,不敢动弹分毫。


    那是猎物被掠食者盯上时,身体本能发出的警告,是刻在基因里,跨越了数千年进化,依然没有被磨灭的对天敌的恐惧。


    他还想说些什么挽回尊严的话,却被飞霄掐了麦,仅在元帅之下的天将当然有这个权利。


    爻光第四遍看完了那一纸契约。


    拉曼查很谨慎,几乎没有留下让少焉反悔的漏洞,契约上刻下的欢愉与均衡能量一览无余。


    这份契约具有对应的约束力。


    “做买卖须得有来有回,你们想要的是什么呢?”


    少焉在让她们开价。


    那道声音不紧不慢,话是问句,语气却不像在征求,他想要什么,已经明明白白地摊在了桌面上,从未掩藏过。


    爻光压下眼底的余光,不让目光往某个方向偏去半分,被当作器物一般称量斤两的滋味,到底是不好受的。


    “阁下登神那日,虽半途……回心转意,但仍是在丰饶之路上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的痕迹。”


    直到怀炎出声,丛郁才发现飞霄与爻光中间还有一道身影,明明刃长得那么大只,怎么他师父就这么小小一个啊?


    他微微俯身,语气倒比方才收敛了些许,“怀炎前辈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是因此多出些工作,未免为难老朽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怀炎捋着胡子,帽檐下的双眼丝毫不见混浊,反而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生命应当拥有选择的权利,但也不能毫无节制地放纵。”


    仙舟翾翔八千载,魔阴如影随形。


    一代代人困在这具长生不死的躯壳里,被迫看着自己的理智被时间一点一点啃噬殆尽的恐惧,早已刻进了每一代人的骨血里。


    如今突如其来的选择,如同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不由分说地塞进每个人手中,却来不及告诉他们该如何握住。


    于是,乱象骤生。


    幽囚狱底聚集的许多尚未引渡入灭的长生种状况不一,生与死,疯与醒,不过一念之间。


    好在乱狂扩散范围不大,尚在掌控之中,若是有心人想借此做些什么,可就说不定了……


    “——这不正好全了[巡猎]的释义么?”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笑得事不关己,他甚至歪了歪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肩侧那朵颜色浓烈的花。


    “巡猎,巡征追猎,星神如此,令使如此,仙舟如此,你们追了丰饶几千年,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


    求得长生的是你们,拒绝长生的也是你们,想要的时候,它是恩赐;不想要的时候,它就是诅咒。”


    少焉的语气没有愤怒,只带着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一个孩子看着大人们反复无常的行径,百思不得其解。


    “神迹和祸患从来不是命途的问题,是无法满足的贪欲问题。节制的范围扩大对岚也是好事,祂的信徒不替祂感到高兴,反倒忧虑至此?”


    巡猎命途从来最为狭窄,而如今的拓宽仍是扎根于丰饶之上,二者相辅相成的局面实在让联盟唏嘘不已。


    “阁下身为丰饶的信徒……”


    “——我才不是药师的簇拥。”


    少焉打断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嫌弃,像是被误会了口味偏好,急着撇清。


    景元站在廊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喉咙一阵发紧。


    他很少见过丛郁这副模样。


    那个由着他胡闹、纵容他撒娇,被他气得说不出话也舍不得真下重手的人,究竟为他收起了多少锋芒?


    身为帝弓天将,景元本该忌惮的,丛郁是丰饶的令使,他手里握着比岁月更难以揣测的权能,能轻易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这一面,又是另一回事。


    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人在盛气凌人的同时,偶尔朝他瞥来的一眼里,所有的戾气都不知不觉收拢,化为一种几乎称得上乖巧的温柔……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吵,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可眼睛不听使唤,牢牢钉在那个人身上,一寸都挪不开。


    平日里藏着爪子,翻出柔软的肚皮,任他揉捏的凶兽终于露出真面目的一角。


    有些人从未被驯服——他只是愿意为你收起獠牙。


    “将军……!”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急促而克制,猝不及防地扎进这片凝滞的空气里。


    景元骤然回神,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攥进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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