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上景元肩膀后,那双一刻不移注视着这边的猩红双眸,艰难开口:“……恭喜。”


    逼迫景元亲自前来通知她们婚讯,怎么可能满意收到除了祝福以外的回答,世上哪里还有比这更诛心的酷刑?


    少焉当真是歹毒至极!


    完美读懂空气的景元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究还是合上了唇。


    现在不管他再解释什么,都会被当成别无选择下的无奈之举,只能得到越描越黑的结果。


    ——怎么想都是丛郁的错!


    私下里对他这样那样百般欺负也就算了,现在还连累他的名声也被败坏了个彻底!


    爻光没有再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任何询问的话语对此时的景元来说都不亚于一场精神凌迟:“保重,联盟会尽力……”


    ……尽力什么呢?


    多次逆天改命的卜者之尊、堂堂玉阙仙舟的戎韬将军,也只能说出几句谁都知道不会有结果的承诺。


    如此苍白无力。


    可对于联盟来说,如今的少焉是友……是客非敌,连帝弓司命都默认了他的存在。


    又有景元主动用计在前,千亿苍城同胞回归在后,她们哪里还有什么无愧于心的立场,可以去诘问少焉的所作所为?


    “不必忧心景元,他……他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凶残之人。”


    ——甚至那个被当成禁脔的人还在替少焉遮掩!


    想要得到一只温驯的猎鹰,需要将它熬上数个昼夜;想要得到一位被磨平棱角的天将,又需要折断他几根傲骨、敲碎他多少脊梁?


    如果眼神能杀人,那爻光已经将少焉凌迟处死千百遍了。


    可惜没有如果,现实里,她完全没有再朝那个方向投去任何视线,既是不能激怒少焉,也是不愿再让自己的怒火成为他又一份炫耀的资本。


    景元试探着解释了一句,得到预料之中却又完全相反的结果,便不敢继续多言,迈出的步子越来越急,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欢快迎接景元返回的丛郁还没完全把人抱住,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侧,两根手指捏起一小块软//肉,重重拧了半圈。


    丛郁倒吸一口凉气,没躲,借着袖口的遮挡,轻轻握住那只手:“就这么喜欢把我弄/疼?”


    景元瞬间抽手,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一点气音来:“不是说回家吗?还不快走!”


    这人的变态程度实在难以招架,甚至还故意绷紧了腹肌!


    丛郁眨眨眼,笑意从心间泛起,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他抬手召来一艘星槎:“嗯!回家!”


    -


    不复空荡的宅院里亮起几盏柔和的灯火,为室内室外都渡上了一层名为放松的温度。


    景元第一时间奔赴浴室。


    他不像丛郁那般身体能自行清洁,情绪骤起骤落地忙活这么久,早就受不了了。


    温水从头顶浇下,浸透毛发后顺着重力打湿每一寸皮肤,浴室内的雾气浓得仿佛化不开的云层,将他的轮廓熏染得若隐若现。


    浑身湿透的大白猫将刘海往后捋去,光洁额头上的水珠顺着优越的眉骨直接滴落,跳过了微眯起来的鎏金色眼眸。


    外面安静得有些过分,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外也没有一个在蹲守着的身影。


    还以为丛郁会找个借口,例如给他送东西什么的,直接闯进来胡闹,他连浴袍都提前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冲掉最后一点泡沫,景元推开门,浴袍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领口大开,露出一大片被热水蒸得泛红的肌肤,周身的水汽还未散尽,带出一片暖融融的温度。


    目光在室内搜寻一番,才找到那个行为有异的身影:“丛郁,你在做什么?”


    正沿着墙根挪动的阴暗大蘑菇回头,咧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找你偷吃的证据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景元:“……”


    幸好他生性谨慎,哪怕想到可能会常用,也把那些东西放在了更隐秘的位置,否则这回被丛郁打了个猝不及防,万一发现他没藏好的东西,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他果断选择转移其注意力,甩过去一块毛巾:“过来,给我擦头发。”


    毛巾被恰到好处的力道展开,落在丛郁脸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洗浴用品的香味,后仰的角度使得项圈覆盖下的喉结滚动愈发明显。


    得到阳光的大蘑菇从地上一跃而起,抓住滑落的毛巾:“来啦~”


    景元坐在镜子前,湿漉漉披散的白发洇湿了肩膀和背后的布料,吸水材质温和地接纳了这一切。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身后那人还是没有动作,懒懒抬起眼,镜中的目光撞上丛郁的,明晃晃写着催促。


    显然,大型猫科动物不喜欢现在浑身湿透的状态。


    丛郁视线不自觉地追着那截白腻后颈上的水珠,看它们沿着脊椎凹线一路下滑,直至没入浴袍的间隙,悄然隐匿。


    他拿着干毛巾往景元头上一盖,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搓着发丝,手中渐渐染上湿意。


    镜子里,仔细捻开每一缕发尾的人眼神专注到近乎虔诚的地步,好似手中的东西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珍贵宝物。


    微凉的指节时常擦过他的耳廓,偶尔也会蹭到领口边缘,作势要继续往里探去,很难说丛郁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景元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别动。”


    尚未干透的皮肤被呼吸一扫,凉意更甚,又在下一刻触碰到温度更高的唇/舌,被激得微微战栗,为方便擦拭,及背的长发被轻轻拢到了同一侧,同样也方便了丛郁的动作。


    那截从方才起就一直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没有丝毫遮挡。


    锁链同时缠上两人咽喉,姿态宛若交颈的天鹅般亲密,平和的湖面下暗涌波涛——只要其中一方轻轻一动,便会带来一份共享的难耐窒息。


    “景元,你吃过泡芙吗?”


    纤尘不染的镜面清晰映照出两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锋利的牙齿轻轻陷进皮肉里,随之而来的是即将被撕裂的本能惊惶。


    “咬破脆弱的外壳后,香甜的奶油夹心就会迫不及待地从里面钻出来,淌得满手都是那样的粘腻触感,是一种只有一口吞下整体,直接咽入腹中,才不会显得那么狼狈的食物。”


    “但它太稀有了,稀有到全世界上仅此一个,再无其他替代品。吃掉是最浪费的结局。”


    牙尖停在临界点处,不敢再进半分,眼底流淌的猩红不复澄澈,那是被搅乱的血液,亦是被污染的河流,混浊的欲念肆意翻涌着,迟迟不肯再度沉底:


    “——景元,我想吃掉你。”


    镜面上起了一层薄雾,近到没有距离,从正在交换呼吸和体温的脸上蒸发出的氤氲水汽,将那簇即将燎原的焰火,晕成了一片朦胧。


    景元没有说话。


    伸出的指尖在镜面上划出一道无比清晰的短暂痕迹——


    好。


    第86章 魂兮归来的第八天


    好?


    好什么好!


    丛郁愤愤磨牙,景元知不知道他到底答应了什么?


    嘴唇轻轻在额头烙下一个吻,按在脖颈上的手指却加重为危险的力道:


    “咬开喉咙虽不至于让你立刻死去,但能引发剧痛,大量失血后,凝固的血块会堵塞你的气管,让你在绝望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窒息而亡!”


    景元颈侧忽然一凉,话语描摹出切割的弧度,让意识先于身体,相信了伤口的存在。


    温热的血仿佛真的从某条看不见的裂缝里涌了出来,正沿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淌,渗进衣领,划成一条温热的红蛇。


    ——灵魂为刀锋开刃,恐惧为快/感铺路。


    被切开的禁忌餍足如同某种致幻的猩甜蜜毒,让大脑也随着讲述逐渐产生晕眩,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喉咙间发出一两声细小的呜咽。


    “唔……吃相还是那么难看,方才不是说,只有一口吞下,才能品尝到食物的本味吗?”


    “啧。”


    满是烦躁的轻微声音超出了景元的预料,瞬间清醒的眼眸却只在镜中对上无底的深渊。


    丛郁拧断手里的毛巾,随手一仍,越想越闹心。


    他曾向在他生命中留下或轻或重痕迹的存在发问,想要得知无比矛盾的想法为何而起。


    为什么一边想要撕咬吞食、连骨头都嚼烂,一边又想藏于心口、谁都不给看?


    祂、他们都给出了一致的回答,说那是喜欢、那是钟意,是比任何权柄都珍贵、比所有力量都强大、比全部命途都宽广的东西。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可胃里燃起的烧灼、口腔分泌的唾液已然出卖了一切,那绝非什么包含了世间一切美好意义、足以填满内心空洞的纯粹感情,他只是……困扰他许久的问题,答案竟简单到了可笑的地步!


    ——当时的他,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了饥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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