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攥紧丛郁的手,指节几乎要互相嵌进去,掌心粘腻,似是蒙上一层抹不掉的血色。
平心而论,丛郁的本体没有长着怪异的人脸果实,较倏忽自然许多,但类似的姿态仍是唤起了他与那场惨烈战事相关的回忆。
那些在血肉中挣扎的袍泽,那些在枝干下被碾碎的战舰……
他闭了闭眼,这一次,树枝不会再带走袍泽性命,而是会带回无数同胞!
虚影渐渐凝实,肆意扩张的巨量丰饶能量在星域中四处乱窜,自然而然的引来了追寻它的猎手。
一声战马嘶鸣后,丛郁挥舞着枝叶,颇为忐忑地朝来神打了个招呼:“嗨,别来无恙?”
岚垂眸,那道从亿万光年外投射来的目光,穿过无数星云,落在他身上,定定看了许久:“[丰饶]的少焉……”
丛郁等了一会,然后呢?
然后就看祂转身干脆离去,也不把话说完。
丛郁茫然挠头,继续干活,刚让罗睺把苍城和吃掉的其他东西吐了出来,从星腹中剥离出来的大团血肉还只是初具人形时,又传来一阵死动静。
药师遥遥投来注视。
丛郁伸手:“来都来了,给点呗。”
乐土之神向来不会拒绝他的祈愿,树干内的空洞瞬间被强行塞进来的生机填充,苍翠欲滴的绿眸中满是赞许:“好孩子。”
顿时更有劲儿的丛郁支棱起来,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药师也收回了视线。
这一个个的,赶场子呢?
罗睺吃掉的人比想象中多,丛郁不得不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将他们彻底分离开来。
重现昔日辉煌的苍城主舰风采依旧,一旁的人山人海也是容光焕发,他还着手扩建了一下场地,才放下罗睺吐出来的实体。
接下来是这些人的意识……
千亿的光点照得整片星域亮如白昼,那是不肯熄灭的灵魂之火,冲天的建筑拔地而起,幸存者被按种族分类放置进其间的小格子。
链接的精神体中,无数声惨叫、哀嚎不绝于耳,求死的诉求与求生的本能互相纠缠,聒噪至极。
景元扶着神似游魂的人:“还能听见我说话吗?丛郁?丛郁!”
丛郁紧拧着眉,身体随设定好的程序自动中断进度,勉强挤出回应:“景……元?抱歉,我现在有点听不清……”
他讨厌疼痛。
残存的幻痛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没忍住动手直接满足那些人的诉求。
“我亲爱的小树苗,还记得吗,疼痛是生命活动的证明啊。”
肃静的场合中忽地响起一阵嬉笑声。
谁人抵在他的后背上,轻轻一推,将他推向浩瀚无垠的星空,不愿再执行指令的手被另一只手牵引着,如教导稚童写下人生中第一个字般,在地狱间划出一道通向往生的出口。
“听,那是生命将要重回人世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呀——多么悦耳,多么令人欣喜。”
漆黑的双手将他捧起,遮天蔽日的巨树在此刻也显得无比渺小。
“我能救他们,我能救下所有人,我可以让白骨生肌、枯树重花!”
那个声音带着像是在哄孩子一样的温柔:“是的是的,你当然可以,但……”
金色的枝叶盘踞在丛郁的半张脸上,它们还在不断生长,仅剩的一只猩红眼眸亮得惊人,那是日出,那是焰火。
“——但他们依然有不可剥夺的选择权利!”
空气中隐隐有着什么在躁动,记录的仪器指数飞速跳跃,最终轰然炸开,谁都没有去管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星域边缘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崩断的裂缝里生长出嫩绿的草木。
丛郁踏出一步,落点处泛起层层涟漪。
选择吧,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代表意识体的光点震颤着,加诸于身的苦难开始倒退;
选择吧,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
部分躯体沉入黑暗,部分躯体接纳新生,爆发无休止的哭泣,他们在哀悼故园、哀悼亲朋,也是……哀悼自己。
尽情哭泣后,他们将迈步走向新的未来!
“——我乃少焉,我乃无间。自我伊始,尔等将洞悉真正的自由!”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
景元还没来得及抓稳,那抹飘渺的烟雾便离他而去,踩着无形的阶梯,一步一步向上攀登到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在……侵占命途?”
爻光身后展开的千只翎眼看向一处,尽可能地不错过任何其中任何一个细节,“无怪乎帝弓司命称他为[丰饶]的少焉……”
“嗯嗯,不是随便叫的哦~”
咔哧咔哧的声音在寂静的虚空中格外突出,如此肃穆的时刻,居然有人在吃……爆米花?把这里当做电影院了吗!
她转头一看,旋即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少焉。
常乐天君嘛,干出什么事儿来都很正常——常乐天君?!
星神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祂们早已预见这一幕。
而丰饶之主对此并无意见。
新芽组成的道路摈弃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药师完全开放了命途,张开数只手臂,似要给归家的游子一个怀抱:
“吾之稚子、吾之嗣君,上前来——”
第84章 魂兮归来的第六天
[丰饶]的嗣君……这简短几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太沉重了。
如今正是大争之世,药师早早地为神战做准备,甚至不惜剥离权柄,也要再度壮大命途。
也只有祂,能在三道光矢下救走丛郁了吧?
帝弓司命有何安排,除元帅外,他们无人知晓。
若是现在以帝弓之眼、威、速、力施以破坏……不,噬界罗睺中的幸存者尚未恢复,寰宇间无数眼睛都在看着这里,仙舟联盟不能做出自毁前路的行为。
那……就只能这样看着?
景元身体僵硬到发抖,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在数百年间被磨砺出的锐利思绪飞速运转着。
永不枯竭的生命源泉才是丛郁真正渴求之物?
为此不惜筹谋数百年,甚至在他面前那般情状,都是为了在这个合理的时机登上神位、改天换日?
他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干涩的眼眶发烫,像要逼出最后一点水分来润泽,种种思绪最后只汇聚成一句话:
——丛郁要离他而去了!
微颤的手徒劳向前伸去,要如之前那般,凭借着对方自愿戴上的锁链,将他拉回来自己身边,却只抓住了瞬间从指缝间逃开的空气。
“丛郁……”
做树不能太忘本,也该知足。
丛郁踢了踢脚下的杂草,尽管过量的生机让他痛了好久好久,但若不是药师,他早就无声无息死去了。
药师不会在意他的僭越,就和最初贯穿祂的神躯汲取生机时一样的包容,但他做不到。
如今世间的黑与白、浊与清终于不再是混沌一体的模样,这杯由漫长苦难酿成的美酒,滋味确如愚人所说的那般令他欢喜。
他只是个俗人,只会做些俗事,在丰饶绝对的长生中划出一道能够自由选择生死的口子已经是极限了。
不夺走任何人的生命,也不强迫任何人活下去——只是让他们,拥有选择的权利。
丛郁后退一步,道路缓缓封闭,繁茂枝叶后,药师的目光悲悯如初。
况且……他听见了,景元在叫他的名字。
可不能背弃承诺啊。
灿金色的光辉从他周身褪去,露出原本的苍翠绿意,草木自云端跌落,要去追寻那轮唯一的光。
“我的……”
丛郁将热源揽入怀中。
手臂在景元身后收拢,叹息般的尾音只落在了他一人耳边,“……太阳啊。”
似枝头垂下的最后一片花瓣,在死水中点出道道涟漪,随后,便再也不能平息。
爻光描摹因果线的指尖一顿,少焉对景元的执着程度,委实让人心惊。
那句如宣判物品的所有权般的话语,彻底断绝了联盟用其他更好的筹码,从他手中换回景元的可能性。
“小树苗真是出息了,不过,你还要忽视阿哈多久?”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看好戏似的调侃,“理理我呗,不然我就要当电灯泡了!”
阿哈以光速绕着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两人转了至少七圈才停下来,歪着头,面具眼里泛着诡异的光:“啧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丛郁从景元的肩窝中抬起头来,狠狠瞪了祂一眼,“你骗我的事儿还没找你说呢!”
阿哈夸张地大叫起来,好像被揭穿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我以为这事儿早就过去了,小气鬼!阿哈是不会认的!”
只存在了不到半个系统时的温柔模样一去不回,像是怕人真找祂算账一样溜之大吉,伴随着嬉笑声的身影瞬间淡去,原地只留下一块空白的面具。
丛郁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捡起来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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