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秘传的妖人哭得涕泗横流的模样看上去好笑极了,可在场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仅仅过去一个晚上,两人就变成了这副模样,那么……与罪魁祸首晨昏相继同处一室的景元呢?


    屏幕上的录像恰好暂停在景元主动伸手的一幕,少焉满意眯起的眼眸中,盛放的全是对他们的嘲弄。


    飞霄咧出一个难看的弧度,耳朵动了一下,“曜青到了,诸位,随我同去?”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一次壮举。


    自信仰帝弓,巡征追猎以来,联盟少有两艘仙舟并行的情况,不,严格来说,是三艘。


    千万亿的苍城同胞就要回归联盟了,只消踏过最后那座奈何桥——用一人血肉铺就的奈何桥。


    焦急的家属齐聚在手术室外时,唯一的主刀医生甚至还没起床。


    藤蔓构成的巨茧内,层层叠叠的枝叶正随着其主人呼吸的频率一张一翕,景元侧卧着身,沉默地看向丛郁。


    睡着的模样褪去了白天的张扬,睫毛微微翘着,呼吸轻而均匀,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露出一线齿列和半点殷红的舌尖,仿佛在做一个安宁的美梦。


    景元早早就醒了,试图用各种办法叫醒丛郁,都一无所获,这人睡得毫无防备的模样绝非伪装,否则在自己碰到……时,怎么着也该睁开眼,然后胡闹一通了。


    无法自主醒来的长久睡眠,是死而复生的后遗症?今天还要完成噬界罗睺的分离工作,丛郁真的没问题吗?


    互相错开的两颗心脏早已共鸣,一声一声重叠的跳动声有力地在景元耳边响起,他吻上丛郁的嘴角,轻声呢喃着:“快点醒过来吧……”


    这副安静到令人心慌的模样着实扎眼。


    丛郁是鲜活的、昂扬的、生机勃勃的,而不是现在这般,只能联想到一潭连几尾游鱼都见不到的死水。


    这是自己铸下的大错,好在还有挽回的余地。


    景元闭上眼,将完成大半的苍城草案抛诸脑后,仿佛忙里偷闲般小憩着。


    “哈……”


    睡眠是身体自带的良药,而丛郁给身体设下的,是在绝对安全的场所内,付出无法中断作为代价,来换取更高效疗愈的仪式。


    下意识动了动重回掌控的躯体,臂弯处的温热瞬间拉回他的全部心神——景元正如猫咪般蜷缩着身体,靠在他身侧,看上去就差没发出一阵阵的呼噜声了。


    哼哼,完美贴合人体弧度的藤编睡起来就是很舒服吧!


    丛郁撩开景元的刘海,印上一个早安吻,用气音说道:“早上好,太阳晒屁股啦~”


    鎏金色的眼眸睁开,“分明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哪来的太阳?”


    景元睡得并不安稳,只要闭上眼,丛郁染血濒死的模样便会凿进心间,可那再难以忍受,也只是虚假的幻影,远不及未醒之人半分可怖。


    他环住丛郁的脖子,声音还有几分含糊,“你睡了好久,我……”差点就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丛郁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这不是平常起床的时候吗?


    他总归是会依着景元的,再度更改掉设定好的运行程序,“下回想让我醒来,就叫我的名字,我绝不会错过你的呼唤。”


    休眠时间减少了,得从其他地方补回才行。


    丛郁低头,目光似要穿过层层洞天,落在镇压在鳞渊境下的幽囚狱底。


    好同事,你会再帮帮我的,对吧?


    交织成心脏形状的藤蔓停止搏动,枝叶抽离,露出其中包裹的两人,这一幕与帝弓神威下的情景何其相似,又从根源上有了本质的不同。


    曾经是为了模棱两可的保护,如今却……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或许最早就不该放任景元一意孤行,可在当时的绝境中,那已经是最好的做法了,同为天将,她又有何立场命令景元呢?


    爻光散去手中的微型阵法,“来了。”


    一天一夜过去,足够罗浮布置好一个勉强能用的场地。


    丛郁放下怀中横抱的景元,“都准备好了?大家都在……你怎么也在?”


    不死途摸着下巴,“事实似乎和你告诉我的不太一样,例如你和景元的关系……”


    丛郁不喜欢这样的质疑,直接打断他:“哪里不一样?我们本就两情相悦——对吧,景元。”


    第83章 魂兮归来的第五天


    少焉的不悦表现得尤为明显,分明是不允许他人质疑这段扭曲关系的意思。


    哪怕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在披上人皮后,也会抬起餐巾,故作姿态地擦拭着唇边的血迹吗?


    可遮住不代表消失,那些裹挟着锈猩气息的獠牙只是暂时收了回去。


    被野兽注视的景元扶着他的手臂站稳,拍拍自己的衣服,露出一个与往日一般无二的笑容,回答道:“当然,我们两情相悦。”


    在诸位同僚面前承认自己的恋情,委实让景元不太自在,有种公私不分的错位感,但想到以丛郁的作风,自己若不顺着他的话说,万一再闹点别扭,影响苍城就不好了。


    丛郁骄傲地牵起景元的手,十指相扣,冲不死途哼了一声。


    我有对象你没有,是不是羡慕了?哈,再眼红也是没用的!


    不死途:“嘿——”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礼貌,还很让人头疼。


    昨天丛郁一言不合捎上噬界罗睺就直接跑了,他紧赶慢赶追了半天,才跑到了罗浮,只觉得自己快交代在这儿了。


    凭他的体质,也能独身穿越太空,可速度怎么快,也快不过一个身体倍棒的丰饶令使去。


    听到罗浮太卜转述的那些情报,只觉得和天塌了也没什么区别,想要开口,又感受到了无形的桎梏。


    即使在聘礼都摆在罗浮门口的情况下,契约中的保密也还在生效吗!


    不死途揉着胀痛的头,想骂人又骂不出口:“唉……算了,你什么时候动手,公司的鬣狗也闻着味儿过来了,要允许他们的小动作吗?”


    这话仙舟的人不方便说,他来刚好,在二相乐园里往来秘庭那么多次,怎么着也是有老交情的熟人了,谁都不得罪。


    丛郁皱了皱眉,他还记得自己当初找上博识学会时,被一个学士讥讽哪里来的泥腿子,气得他差点让庇尔波因特笑口常开。


    “景元,你觉得呢?”


    景元思考片刻,“你如今恢复了多少?”


    “一半……”丛郁歪着头,感受自己体内的生机流动,“现在是一半多一点。”


    等分离工作完成,余下的罗睺反正也没用了,为防它再去祸害别人,成为新的威胁,自己就干脆把它吃掉好了!


    仅仅一半,就能做到如此地步……难怪帝弓都要三度扣弦,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灰烬中重生了。


    景元只庆幸丛郁脾气挺好,现在回来复仇都没对自己下什么重手,只要自己心甘情愿地待在他身边。


    否则双方实力悬殊,根本无法用计谋与策略弥补其中鸿沟,还得填进去许多人命。


    “是在担心我做不到吗?放心放心,这点小事还是没问题的!”


    少焉还在炫耀他能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的实力,冷眼看着这一幕的飞霄移开视线。


    而除了会被动顺从少焉,其余时候尤为正常的景元沉思着:“寰宇间各大势力已然起了疑心,未免罗浮蒙受不白之冤,不若广而告之,总归重建后,苍城也会进入大众视野。”


    脉络完整、条理清晰,是神策将军的一贯风范。


    少焉下巴一点:“那就让他们来吧。”


    穿得跟个花孔雀一样的男人带着一队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团队从星槎上下来,脸上半点不见慌乱,还夸张地行了个礼。


    声音是恰到好处的热情:“向您致意,少焉阁下,或者,丛郁先生?先前与战略投资部的合作真可谓是皆大欢喜,不知未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哦……是说话很好听的那群人,丛郁张嘴,刚想回答,却被景元抢了先,“这不是重点吧,砂金先生,你们的位置在那边。”


    那里和仙舟的记者团队相距不远,既是监视,也是保护。


    “多谢提醒。”砂金表情不变,转身前还冲丛郁眨了眨眼,吓得丛郁连忙躲在景元身后。


    满脑子粉黄泡泡的树杈子完全没想到还有除了馋他身子以外的任何可能性,只觉得公司的人真是居心叵测,居然想在景元面前毁他清白。


    万一这婚结不成了,他可是要记恨的!


    景元把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的人提溜出来,“别浪费时间了。”


    丛郁甩甩脑袋,建立链接,命令罗睺行动,单手虚按浩瀚星空,“景元,好好看着我。”


    ——这么重要的场合,不趁机耍帅弥补之前的失利形象岂不是可惜了!


    巨树本相于罗睺面前展开一角,每一簇枝叶都生长得愈发繁茂,舒展百臂的树体顷刻间刺穿赤红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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