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曾说,少焉惯于给自己套上一层与常人无异的伪装,因此在绝大部分时候都会遵守俗世的规则,只要不蓄意激怒,便能平和交谈。
“小太卜大人大量,定会包容我的,对吧?曜青明日就到?如此甚好。”
少焉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倨傲,绕着即将交到他手里的两个持明转了一圈。
“看你表情,是在好奇我怎么做到的?”他歪着头,猩红的眼眸里映着符玄的脸,轻轻笑了一下,如说悄悄话般压低声音,“人,也可以是植物啊。”
——人也可以是植物?!
符玄瞬间明白了,并非是幽囚狱植被清扫工作做得不到位,而是在其间行走的判官主簿,本身就能够沦为少焉的触角,连她自己也不外如是!
在他眼里,罗浮当真还能有一丝一毫的秘密存在么?
“太卜大人?太卜大人?”
谁人的呼唤近在咫尺,符玄回神,“抱歉,一时恍惚……”
少焉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就算当时的距离只够她一人听见,她也没办法不去想这个消息传开后,罗浮上下相互猜疑的糟糕状况,竟在与无名客会面时流露出这般神思不属的模样。
“星穹列车在此等险境下还愿继续在罗浮停留,实在不胜感激。”
坐在她对面的三月七吹着烫手的热茶,“哎呀,您能抽出时间见我已经很好啦,我要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回去后我脑子里面一直有个念头。”
符玄听出其中犹豫,“但说无妨。”
三月七吞吞吐吐:“噬界罗睺里面的人,就算被救了出来,那些痛苦的记忆该怎么办呢?我想……你们需要忆者。”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时,她都觉得陌生。
这确实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在黑暗中被反复吞吐、不断折磨的灵魂需要疗愈,但在少焉真切着手施救之前,她们都不好贸然与流光忆庭联系。
符玄正色道:“多谢提醒,我记下了。”
青镞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太卜大人,有客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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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一笔催了么订单的丛郁心情极好。
上回筹备演武仪典时,也是曜青来的三百艘船舰帮了忙,这回更是连主舰都要开过来了,真是热心肠啊。
一队机巧鸟吊着巨大的货运箱,在两人面前落下,箱门打开,露出其中的两件货物。
为防颠簸,两人皆是包裹严实,蒙住眼睛和口鼻的布料湿了大半,发丝凌乱地粘在额角,哪里还有什么龙裔的矜贵姿态。
“呜呜!”
察觉到光线变化的绿芙蓉顿时挣扎起来。
他凭着和少焉近距离接触过的特殊经历以及持明的暗中护持,在幽囚狱里待得好好的,如今突然就被转移,还是以这般不堪的姿态,怎么想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骤然见光的眼睛被刺激出生理性泪水,舍不得闭上的自由视野中,谁人的面容逐渐从模糊到清晰。
得到自由的嘴唇发出狂喜到变调的声音:“神、神使大人!您终于来救我了!”
另一个被忽略的身影开口:“你要对他们做什么?”
绿芙蓉眨掉眼中的泪水,狠狠瞪了过去,妨碍他们大业的神策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在狱中日思夜想的神使大人视线落在他身上,猩红的眼眸里映着他涕泗横流的脸,他忽然觉得羞愧,想要整理自己的衣冠,可手脚都被绑着,动不了。
“嗯……当然是履行承诺,准备让他们受//孕哦。”
第82章 魂兮归来的第四天
绿芙蓉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所有的血色都从脸上褪去,尖叫堵在嗓子眼里,只能转变为含混的咕噜声。
尖利的指甲从他脸上划过,动作轻柔,好似在评判着什么物品的成色。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天灵盖,绿芙蓉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连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秒冻住了,表情慢了一拍,才从困惑过渡到恐惧。
神使大人是要他……
绿芙蓉脖子一卡一卡地转动,行动恢复自由了都没注意到。
就在此处是否有些过于简陋了,况且景元和涛然大人都在看着呢,难道要一起?这不好吧!
借由藤蔓解开束缚的涛然揉着酸痛的手腕,对上那双玩味而戏谑的眼眸,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友善的弧度:“阁下还真是直言不讳,你对神策将军也是如此?”
在少焉占据上风的现在,若真要奖赏他们的识趣,那些人不会用如此贬低的方式将他们送来。
“怎么还不高兴上了,这难道不是你们一直想要的吗?”
一声幽幽叹息后,无数藤蔓自那人脚下的阴影中钻出,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眼看就要碰到两人时,景元抓住了他的肩膀,平静的表情下暗含波涛。
——丛郁要出轨?还要当着自己面?
就算是蓄意报复,唯独这个,也绝对不行!
他忍不住磨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的开口:“你说清楚,要怎么让他们受孕?”
丛郁被拉得一个趔趄,身体往景元的方向歪去,茫然回望,控制箱门的枝叶一松,金属箱门轰然落下。
绿芙蓉的惊呼被他抛之脑后,满心满眼只想着景元为何如此发问。
“就……先找找他们不孕不育的毛病到底在哪里,然后看看该怎么改掉?”
以为景元是不相信他能做到,丛郁指尖亮起虫形的光点,“虫皇撕裂不朽命途,致使持明无法繁衍,他们迫切地想要诞育后代,孤体繁殖才是扩张种群的最好办法。”
只有一半持明能怀孕,那效率也太低了,说出去多让银笑幻!
景元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确实不错,如此一来,能更容易管控其中个体。”
此事若成,持明族的人口绝对会迎来爆发式增长,一段时间后下降,不过基数太小,也不算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之后再拟订新的《睦音合议》即可。
丛郁手中繁育的权柄应当来自于由罗刹带入的虫皇遗骸……这也是命运的奴隶剧本的其中一环?
被人安排的感觉萦绕心尖,挥之不去,可景元罕见地犹豫起来。
丛郁死而复生却有蹊跷,此时此刻问出,定然会打破两人间平和的现状,揭开那个被心照不宣掩饰过去的残酷事实。
于公于私,他都不想那样做。
景元伸出手指,想弹弹丛郁脑门,又不确定他是否会躲开,就见他张口一咬,将指尖含在嘴里。
“这是给我的奖励?”
指腹下的舌苔触感湿滑,景元抓住丛郁的手,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垂眸一笑,低声道:“这是说什么话?景元整个人,不早就是你的了吗?”
丛郁脸微微一红。
景元现在说话好暧昧哦,收了聘礼就是不一样,那成亲之后岂不是更……
——这日子过得好有奔头啊!
“其实……其实我是逗他们玩的,”丛郁贴在景元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了耳垂,每一次开合都能感觉到那片薄薄的皮肤在微微发烫,小声说着自己的想法,“就算从他们身上找到了办法,也做不到强制他们怀孕。”
不过他们自己想生,燕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绿芙蓉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还是那么好玩,涛然头上的角也很漂亮。上回的倒刺景元挺喜欢的,那么持明的特征又该用在什么地方好呢……
真是期待明天的到来。
在昏迷中里里外外剖析透彻的两人被等候的机巧鸟原样送回。
灵砂探查一通,对身后的众天将遗憾摇头,“和……景元将军一样,无法从身体情况判断少焉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做。”
看绿芙蓉即使未醒,也抖如筛糠的模样,便知道后者必不可能。
“还请诸位大人稍退一步。”
小巧的烟兽自她身后探头,转眼间笼罩住整个货运箱,乱人心智的迷烟随着胸膛的每一次起伏进入两人体内。
完成送货任务的机巧鸟无法看清在货运箱内部发生的事情,只收录了外界的影象,在元帅特许下,灵砂获得了对罪囚动用这项手段的能力,“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
涛然涣散的瞳孔中空无一物,眼角还有泪水干透的痕迹:“怪物……贪婪到要吞下一切的……怪物!”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被掐住喉咙的鸟在做最后的哀鸣,“他是会将所有人分解重组的另一颗妖星!疯子,景元是疯子!”
消融、再造,无数次循环往复之后,体内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被打破,认知也开始分崩离析,即使没有清醒地体会全程,崩断的长弦再也接不回去。
绿芙蓉的状况比他好上一些,尽管恐惧到了极点,也还维持着理智,醒过来的瞬间,求饶声脱口而出,似是成了本能:
“不要!神使大人……放过我,我都听您的,我什么都答应!求求您,我再也不敢了……我给您找其他人!之前、对,之前那个云骑!狐人?持明也行……别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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