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如梦游般的呓语才缓缓流出:“我永远不会那样做的,尤其是对你,景元。”


    “启程前的引导者教给我的新手教程中,第一课便是——生灵当有其尊严。”


    丛郁托起景元的手,轻轻吻着他的手背,眼底血色骤然干涸,幽暗瞳孔中的烛火晃晃悠悠,仿佛再来一阵微风就能将其熄灭,那火苗虽小,却固执地不肯倒下。


    他的语气温和得一如既往,可景元分明从那平静的外表下,听出了岩浆奔涌的声音,地壳深处的板块在缓慢地挤压摩擦,积蓄着足以撕裂大地的力量。


    之前的那些都是小打小闹,现在这般才是他真正发怒时的模样?


    一瞬间的惊悸后,心脏重新运转起来,跳动的频率比方才更快,却不是被恐吓而生的慌乱,而是源于无与伦比的欢喜。


    限制行动也好、置于绝境也罢,这些在丛郁看来,竟都比不过自己的一句质问?


    “是我错了,”景元松开揉皱的领口,手指从丛郁的锁骨滑过,沿着脖颈的弧度向上攀,环住丛郁,轻轻咬上那颗正不断上下滚动的喉结,安抚着,讨好着,“我不该怀疑你。”


    丛郁没有看他,直直地盯着远处越来越大的裂缝,声音低哑:“对不起,景元,我有点生气。”


    他怎么可以对景元生气呢,可是……真的忍不住。


    肯定是因为岚太烦人了!


    梦境边缘轰然炸开,镜片般飞溅的碎块中倒映着许多场景的影子,谒寿净土中纠缠的枝叶、星槎上交织的呼吸、雪山深处相拥的温度……


    还有更多连景元都未曾见过的、深埋在丛郁记忆深处的画面,可他顾不上去分辨,也来不及思考缘由,“丛郁!”


    破损的星槎中,枝叶丛生。


    身姿欣长的墨发青年不复人形,飘忽烛火般的猩红双眸彻底黯淡下去,熄灭在无垠的绿意中。


    曾在谒寿净土中见过的巨树本相——于此降临!


    枝干撑开裂隙,根系扎入虚空,叶片在光矢的压迫下疯狂生长,好似一座从地狱深处拔地而起的、以血肉为泥的森林。


    景元没有得到回答,便被扔进绿意的源头,那颗他曾在幻想中以数种方式反复击碎的活心脏展开又合拢,母体包裹胎儿一样不容拒绝地将他裹进最深处,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伤害。


    里面很安静。


    唯有两颗共鸣的心脏在震颤,重合地不分彼此。


    丛郁现在很想骂人!


    受赐于药师的永不枯竭的生机源泉,带来的胀痛如附骨之蛆般难以拔除,绵长而无休无止,不是刀砍斧劈那样爽快,更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在骨髓深处搅动,一下又一下地永无宁日。


    相比之下,岚的试炼反倒更加直截了当。


    降下的光矢近在眼前,流星的气焰已然将他最外层的枝叶灼伤,焦黑的叶片边缘卷曲起来,却是炙烤血肉般滋滋作响。


    他疼得厉害,却不肯流露出丝毫退意。


    死亡的威胁将两人狠狠揉在一起,尽管还在生气,丛郁也觉得,这正是展现他个人魅力的好时机啊!


    区区一箭,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树干收拢成盾,一层一层削去摧枯拉朽的威势,以失去半数分枝为代价,余威在离那颗跳动的心脏仅一寸之遥的地方碎散开来,没有侵染心中的珍宝半分,没有侵染心中的珍宝半分。


    苟延残喘的脉络艰难呼吸着,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撕裂的疼痛,“我……我这算是通过了吗?”


    岚默然无声,只是再度弯弓搭箭。


    丛郁:“!!!”


    ***(仙舟粗话)!是不是玩不起?我问你是不是玩不起!


    镜流跟他打了一场后也什么都不说甩手就走,有了小徒孙就忘了大徒弟!这位老丈人更是蛮横无理上来就射!这边见家长的流程怎么和书上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但心上人此刻就在身后,怎么能说不行?


    他将心脏的防护再度加厚几层,事实证明他的确是对的,第二箭的威力更甚,如果他少加一层,此刻大概已经被穿透了。


    新长出来的嫩芽与原有的枝叶如蚁球般聚成一团,最外层被烧焦,次外层顶上去;次层被撕裂,里层再顶上。


    弃卒保车的举动增大了几分存活率,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遮天蔽日的巨树转眼间只剩下两人高的残骸,生机不断从每一根脉络中抽离,如潮水退去、似沙漏流尽。


    源于巡猎的约束力量压制着他的恢复速度,连心脏处的绿意也不比方才鲜亮。


    头一次直面如此凛冽杀意的丛郁蜷缩着身体。


    他将所有能量化作涌入心脏里的阵阵迷烟,虽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但也还是尽可能地避免景元与他一同陷入苦痛之中。


    好疼……他好像真的快死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最后的视觉残留里,唯有一束要将他洞穿的光,如此耀眼。


    ——但那不是他的太阳。


    岚三度扣弦,身后长发肆意飞扬,苍蓝色的手指陡然一松。


    箭锋如雨落下。


    失去意识的不死孽物毫无反抗之力,迸射开来的辉光一寸一寸吞噬了苟活的枝叶。


    许是此次猎物实在难以猎杀,即使光矢落点处周遭的一切都碎成了灰烬,祂也没有停手。


    星光在黑蓝交织的手臂前汇聚成型。


    与此同时——


    麦穗抽芽生长,花蕾婆娑摇曳,无尽的生机从虚空中涌出,共同奏出一曲舒缓的乐园之音。


    [丰饶]的药师降临在废墟边缘,充斥着浓郁绿意的眼眸满是悲悯,似是哀悼消逝的生命,却也没有做出更多动作。


    两位尊神遥遥相望。


    岚手中的流光更为璀璨,箭锋不动自啸,有如实质的杀意对准自登神之时认定的追猎目标:那永恒的、不可调和的宿敌!


    又忽地一停。


    祂缓缓松手,一声嘹亮的战马嘶鸣声后,竟就这般直接转身离去了。


    药师目光追随着岚的背影,垂眸微微一叹,柔美的神躯渐渐消失。


    弦音与乐曲接连退去后,原地只留下满目破败。


    -


    “m78星云-27°45''''32",全域扫描完毕,确认该区域无生命活动痕迹。”系统冰冷的播报声响彻整个议事厅。


    符玄敛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探,扩大搜索范围至三光年内!”


    “收到,立即执行。”


    守在她身后的青镞一噎,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好消息,也是个糟糕透顶的坏消息。


    同样听到播报的飞霄速度慢了下来,托着罗浮舰体的飞黄领命退下,她一个闪身来到议事厅,长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成功了?”


    在看见就连帝弓司命都要三度降下神迹,才令少焉魂飞魄散时,众人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寿瘟祸祖出现时,这口气又横亘在了喉咙里,呼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飞霄只能默默提升速度,将力量压榨到极限,怀炎也差点加入推船的行列。


    若只是少焉一人,他们或许还有惨胜的可能,但仙舟联盟目前还没有能直接向一尊星神发起对决的实力,贸然加入,只会牵连罗浮。


    纵览全局的符玄按着太阳穴,缓解额间法眼的刺痛,她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神策将军的计策,何时有过失利?”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可这一次,那个布下计策的人,把自己也算进了棋局里。


    屏幕上出现通话请求,接通后,驭空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语气严肃到:“太卜大人,<a href=tuijian/xingjiwen/ target=_blank >星际</a>和平公司发来问询。”


    “噔噔噔……”


    一阵强而有力的音乐声在车厢内响起。


    星拆开奇巧零食,顺手给丹恒和三月七嘴里都塞了一颗,嘟嘟囔囔地评价:“每次都是这个声音,都快听腻了。”


    三月七伸手越过丹恒的身体,又拿了一颗吃着:“有辨识度嘛,据说公司几百个琥珀纪都没换过了。”


    被两人夹在中间的丹恒无奈地合上书,正想说什么——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近半个系统时前,原仙舟罗浮坐标点位爆发令使级别能量,初步判断为下落不明的丰饶令使少焉,请近期有前往罗浮旅行意愿的游客注意……”


    丹恒骤然起身,不慎将零食袋打翻,“抱歉……”


    星没顾得上这些,只紧盯着窗外:


    “那是……景元?”


    第68章 坟墓外的第二天


    飞黄再次出动,驮着一艘装备齐全的战舰,奔往遥远星系外,目睹到景元下落的星穹列车。


    载着半数罗浮高层,包含驭空、灵砂等人,还有以投影形式出击的符玄和白露。


    星穹列车没有贸然挪动景元,在情况不明的现在,维持原状才是最好的选择。


    丹恒情绪不稳到现出原形,长长的龙尾巴一甩一甩,驱使出的水流环绕在紧闭着眼的白发青年外侧,近一寸怕惊扰,退一寸怕失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