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保持着温和姿态的眉毛紧紧皱着,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正处于莫大的痛苦中,周身的两股能量互相纠缠成一触即碎的稳定,而来自于外部的丰饶力量源头也尤为明显。
——景元后脑处,那支正在呼吸的海棠发簪。
微微翕动的花瓣介于动物与植物之间,是不该存在于世间的诡异生命,每一次拟态出的呼吸,都有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生机从空气中被抽离,汇入那朵垂丝海棠的花蕊。
景元分明衣衫凌乱得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不,他确实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褶皱破损的每一处痕迹都在无声地讲述着那段无人目睹的凶险,那支发簪却插得齐齐整整。
星际和平公司的播报中掺杂了大量臆测,而罗浮传回的讯息也语焉不详,但只从那只言片语终,也可以得出一个极其糟糕的结论。
呼吸的花蕊正在以缓慢的速度衰败着,似是不甘心的亡灵要将生者也拖进没有温度的无间地狱中。
见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驭空率先向星穹列车表达了感激,滴水不漏地执行外交辞令,情况越是危急,罗浮就越不能出错,尤其是公司已然做好攻讦准备的前提下。
灵砂判断着症状,指挥金人小心翼翼地将景元挪动至舰体内,由她和远程指导的白露共同辨认病情。
医疗室内各项设置一应俱全,问题也出在这里。
那朵本已衰败下去的海棠花同样吸取着周围的生机,重新抖擞起来的样子实在碍眼。
那是敌人加诸于帝弓天将身上的耻辱。
即使已经死去了,却还是不肯安生吗?!
丰饶令使的权能恐怖如斯,她们需要确认,如今活下来的景元还是她们认识的那个景元,而非少焉故意留下来的堕入魔阴之人。
收到命令的金人抬手就要取下那支发簪,伸出的指节被无形的墙壁挡住,再不能前进半分。
垂丝海棠不可逆转地凋零,花瓣一片接一片地失去颜色,从边缘向内塌陷,却仍艰难地维系着释放的能量立场。
守在一旁的镜流拔剑,雪亮的剑光映着她的脸:“交给我来处理。”
倾泄而出的寒意惊扰了沉睡之人无梦的安眠,在呼吸都暂停的空间里,云翳般的眼睫轻颤,鎏金色的眼眸随即睁开。
“……唔?”
景元没想到,他还能有再睁眼的机会。
吸入过多迷药的脑子尚未完全清醒,泡散了的意志怎么也聚不起来,只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面前的人是……
“师父?”
镜流动作一顿。
刚睁开的眼睛还带着几分迷蒙,但里面没有她所熟悉的、魔阴身降临前那种灵魂与躯体剥离的征兆。
看着好似神智清明,回应有些缓慢,还得再行观察。
剑尖偏移一寸,“景元。”
灵砂在镜流的守卫下取出工具,即使景元存活的概率仅有千万分之一,她们仍然准备了完整的对应措施。
将特制的能量分析仪扣去,景元手突然一抖,似是不适应外来之物的触碰,灵砂等他平静下来,又撩起右手的袖子,暴露出淡青色的血管,“冒犯了。”
能量分析仪的读数疯狂跳动,无形的力场从景元身周扩散开来,取下血肉样本、用以确认状态的必要步骤再度遭遇莫大的阻碍。
“将军……”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在混沌的意识深处转动了一下。
景元模模糊糊感应到能量源头,手向脑后伸去,摸到那支发簪后,轻轻一摘,被用心挽好的长发顿时散落,无力地垂至身前。
那支发簪落在他掌心,花瓣最后翕动一下,艰难支撑出的能量域场从内部逐渐消解,白露投影上前,看着怔愣住的人,又唤了一声:“将军?”
景元盯着掌中瞬间枯萎的垂丝海棠,那曾经美得惊心动魄的花蕾由内向外卷曲干枯,此刻只剩下一小撮灰褐色的残骸,仿佛谁人烧焦的尸身。
半晌,滞涩的大脑终于意识到其中含义,身体随之猛然一晃,“咳、咳……!”
猩红的血液从指缝间溢出,滴滴答答地染深落点处的布料,却本能地先安抚着在场的众人:“不必惊惶……我、我无事。”
咳出的大片血迹已然凝固成块,哪里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等他再抬头时,发红的眼尾甚而带上三分泪意,又是被少焉施予了多么无以复加的痛楚,才会让神策将军显露出如今这般神情?
发簪从掌心抽离,景元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又强令自己松开,配合进行早已商议过的检查流程。
“结果如何?”
符玄恨不得原地转几圈,想要卜上一卦,又怕结果不尽人意。
灵砂翻阅完报告,视线又落回景元右臂上,那个连白痕都看不见了的创口。
“……除去恢复能力增强之外,”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迟疑,“再无异常。”
景元从少焉挟持和帝弓光矢下走过一遭,身体不仅毫发无损,甚至较以往更加健康了几分,其中蹊跷自是不必多说。
出乎意料的结果带来一阵沉默。
景元张合着空无一物的手指,“司鼎,若无异状,可否……”
他将剩下的话语咽了回去。
只此一次的检查必然是不能确认那支发簪的威胁性的,或许还要将其化为灰烬,才能抹消可能会散播出一场瘟疫的污染源。
灵砂思量再三,缓缓开口:“还望将军恕罪,仅凭妾身一人之词,恐怕无法让诸位大人安心,但妾身愿尽绵薄之力,最大限度将此大捷之战的战利品留存下来,送还给您。”
无论和签署流放她恩师条令的景元有何矛盾在前,他对联盟的衷心都天地可鉴,未免他人借此由头攻讦诽谤——那支发簪,都只能是神策将军又一桩功绩的勋章。
“战利品、战利品……”
景元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在半空中打着旋,不肯坠地,好似这样就能不去面对既定的现实。
良久后,他的神情不再恍惚,取而代之的是那张所有人熟悉的沉静面孔,“多谢司鼎费心,景元感激不尽,方才一时失言,还请不要记挂于心。”
灵砂垂眸:“将军言重了,不过是份内之事。”
简短的对话足以得出景元神智并无大碍的结果。
镜流收剑,退至一旁。
一片寂静中,通讯界面显示,星穹列车的无名客申请入内探视。
若非突遭变故,他们或许要到下一次前往罗浮,才会知晓此次事件始末,在滞留匹诺康尼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竟然发生了震动寰宇,每一桩都足以改写无数人命运的大事。
丹恒迈步入内,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中心,便听得一句“把星核猎手的赏金再提一倍。”
躺在病床上的人神采奕奕,一头长发披散着,面色看着比其他几位还要红润几分,见他来了也只是颔首示意,目光没有离开面前的投影屏幕,继续说道:“必要时刻可抓一人以做诱饵,引艾利欧上钩。”
符玄记下他的吩咐,“只怕难以抓获能够窥见未来之人。”
“不用过多劳神,只是递个话罢了,若有意,命运的奴隶自会现身。”
景元关掉显示屏,往后的软枕上一靠,终于有了几分伤患的姿态,“有劳大家来看我……”
丹恒并指,召唤出的水龙绕着景元循环一圈,眉头紧锁:“真的没有半点暗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都过去了,倒是你们可知,景元为何会飘荡在星穹列车的轨道边?”
他计算过两点之间的距离,那绝非是爆炸余波可以穿越的间隔,定然是……谁人做了什么,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三月七和星对视一眼,均是摇头。
前者看见那一幕时,差点以为遇上了自己的同类,只不过从冰块里的美少女变成了虚空中的美男子。
后者做贼心虚似的小眼神乱飘,确认房间里其他人都出去了,才两三步上前,附在景元耳边悄悄说:“要不我帮你问问可能知道的?”
她手机里四个星核猎手成员的联系方式呢!
景元无奈:“你为什么会有……罢了,拜托你了。
在大白猫期待的眼神下,星连发数条消息,甚至将那些一次性的账号也问了个遍,连一条回复也没收到。
星还不肯放弃,试图与未读界面搏斗的下一刻屏幕上炸开一个巨大的泡泡糖,不规则的边缘恰好覆盖了星核猎手的账号。
帅气的狼头涂鸦缓缓浮现在几人眼前,似是不耐烦地重重咬牙。
“……”
与此同时,正在互通有无的几位靠谱成年人的视线追随着拿起扫帚,在车厢里巡视了好几个来回的帕姆。
驭空表情得体:“请问列车长,这是……”
帕姆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停下了气势汹汹的脚步,严肃道:“我刚刚感觉到一股讨厌的气味,差点以为是谁又在列车里玩那些无聊的恶作剧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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