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一项,”箍在腰上的力道更轻了些,却只透露出不容拒绝的意味,声音轻得仿佛在叹息,“其他的我都可以依你,唯独不能致使我们分离。”


    “我很开心哦,景元,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恢复初始模样的金色指甲按上他的心口,尖端几乎要陷进皮肉里,将那颗卑劣的心脏挖出来玩赏一番。


    或许被吃下去,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景元盯着布料上的小小凹陷,听见自己开口:“那就同归于尽,可好?”


    同归于尽……


    骨与血全部都溶为一体、尸骸都分不清谁是谁,等世人找到他们时,哪怕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将他们葬于一处。


    生同衾、死同穴——何等张扬的宣告!


    那些情动与蜜语都不及这一刻的决绝来得震耳欲聋。


    丛郁能将光矢余晖视若无睹,却无法抗拒这短短几个字的温度,“听上去真是个无可挑剔的死法,很好、很好!”


    景元一怔。


    他设想过很多种回答——愤怒、嘲讽、沉默、甚至将他千刀万剐,唯独没有想过,这个人会笑着说好。


    金色尖甲在一寸寸地描摹着心脏的轮廓,仿佛下一刻就要动手。


    丛郁忽然笑了。


    笑声在胸腔间震荡,仿佛闷雷滚过旷野后,接踵而至的夏日良夜,连空气都被染上了几分燥热:“可是景元,我不会让你死的。”


    过量充盈的生机还在景元经脉中横冲直撞。


    无法突破容器的桎梏后,只能转变为不断堆积的实质性物体,传来比疼痛更难忍受的酸胀感。


    每一处血肉都有了自己的意识般,活跃起来的感受很微妙。


    好似在云端漫步,脚下是软绵绵的雾气,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归途,每一步都悬在半空,不知下一步会不会坠入深渊。


    帝弓司命亲自出马,哪里还有存活的余地,又不是双方神明对垒……


    躯体受累于催长药剂,景元脑袋里好似被塞了一团浆糊,那些平日里运转如飞的心思此刻全都卡了壳,变成一堆混沌的颜色。


    怎么也连不成一条完整线条的思绪分辨不清丛郁只是在随口说大话,还是郑重许下的又一个承诺。


    他还有什么布下的后手……吗?


    忽地袭来一阵细微的凉意。


    景元眼底清明一瞬,不知从哪儿生出几分力气,按住丛郁那只正在作乱的手,脸上的酡红却晕得更开了。


    “你——”他气急败坏,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声音软得没有半分威慑力,“你满脑子都只有这些东西吗!”


    他想要推开那些多余的动作,可绵软的四肢无法达成主人的意愿,手指刚触上丛郁的皮肤,便抽去了所有力气,只松松一搭就垂了下去,倒像是在欲拒还迎。


    丛郁轻轻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沿着两人相贴的位置传过来,化作酥酥麻麻的电流窜过脊柱间。


    “消消气,警惕因小失大,景元。”


    他任由脱力的景元靠在自己身上,手掌覆上景元的手背,带着他缓缓移动。


    藤锁将两人的手臂捆在一起,十指交握又松开,松松垮垮地//圈住。


    压得很低的声音里藏着叫人脸红心跳的意味深长:“自己来会不会更适应一些?对了,憋久了也伤身哦?”


    强行吸收过多的生机会导致生灵的体质进行不可逆的变化,骤然施为只会带来骨髓穿刺、伤口浇油般的痛苦,可这股浓郁到实质的能量总归需要一个能够发泄的出口。


    ——一如此刻。


    景元咬着唇,不肯出声,好像那不是欢//好时的低吟,而是什么认输的信号一般。


    陷进柔软唇肉里的齿尖将那一点血色碾成苍白,可被压抑到极致的细碎声音正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溢,断断续续地缠在两人交织的呼吸里,怎么也藏不住。


    云翳般的眼睫不住地颤抖,泛着薄薄水光的瞳孔也涣散着,视线已经失了焦,不知道该看向何处,想要抓住最后一点正在飞速流逝的理智,却只是徒劳无功。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那人身上特有的馥郁花香:“忍着做什么?这里没有别人——放心,祂看不见。”


    景元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跳乱得如被狂风掀翻的棋局。


    他终于松开了咬紧的唇,所有的防线尽数溃败,陈旧的琴弦被一寸一寸地拨动,每一声都带着锈蚀的沙哑。


    如对神明耳语的声线温柔而虔诚,说的却尽是些混账话:“嗯……精力还是很旺盛呢,不管有多少,全部……给我也是可以的哦。”


    所谓魔阴身,便是长生种在打破灵魂与躯体的平衡后,在身体外部所呈现出来的表面征状。


    与生俱来的身体素质能承载许多,哪怕那已经远远超过凡人的极限,也不过只是在真正突破阈值前的小小水花,掀不起任何波澜。


    但景元现在的处境恰恰相反。


    身体还在坚持,灵魂却发出了休战的信号,思绪在相悖的矛盾感觉中沉了下去。


    过剩的生机顺着四肢百骸作祟,让他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的本意,也不再想要分清了。


    躯体仿佛有了独立的意志,它不再尊从其主人的命令,只是按着自己的想法运作着。


    “再让我多听听你的声音吧,看在我是个将死之人的份上,行行好?至今都不愿签署刑满释放的条例,审判官大人当真苛刻得很。”


    喷洒在耳边的气息低哑潮湿,哪里有将死之人的样子?


    轻飘飘的语气沦为最后一根稻草,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刚刚才……别……!”


    窸窸窣窣的藤蔓攒动着清理掉所有痕迹,躯体也在异常的回复速度下适应良好,唯独神智还在任人揉扁搓圆,毫无还手之力。


    丛郁夸耀着自己的又一次成功:“还好我眼疾手快,这回也没有弄脏你的衣服!”


    围观的枝叶触角离得极近,就差没直接钻进去探囊取物了,连呼出热气中的细小水雾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遑论门关开合?


    景元想斥责他两句,可嘴唇动了动,只溢出一声连他自己都没听清的闷哼,只能浑身酸软地弓着腰,将所有重量都交给从背后环过来那只有力的手臂上。


    这、这还不如上回呢!


    当时他还可以陷入轻微脱水的境地,中场休息个一时半会的......尽管那会使战线拉得更长......但至少、至少能让他喘口气啊!


    ——如今体内过量的生命力总是不知疲倦地冲击着快要溃散的意识,连半点缓冲时间都不肯留给他!


    若非丛郁支撑着他,这会儿他就该脱力倒在地上了。


    低头看去,模糊的视野里只有一地正在攒动的根系。


    呃、就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其实挺好的……


    景元不是很想知道,若拒绝丛郁提供的帮助,他最后究竟会被丰饶力量扭曲成什么丑陋的模样。


    他闭上眼睛,口腔逐渐滋生出唾液,又被干涩的喉咙吞下。


    丛郁抱着景元坐在现编的藤椅上,嘴唇贴着耳廓,每吹一下,景元就会跟着颤抖一下,真是可爱极了。


    这边玩得不亦乐乎,景元却是遭了大罪。


    除去酡红的脸色,几乎看不出来是在做什么事情的白发青年勉强抬手,却又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他叼住上衣:“丛郁,你快些……”


    第67章 坟墓外的第一天


    从时光中窃来的债务,终有偿还的一刻。


    在锚定因果的神迹面前,维持安稳存续的一切挣扎,俱为徒劳。


    梦境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


    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不详的征兆。


    景元将将缓过来几分,获得扬升后的躯体仍然滚烫,但也总算开始听从他的指挥。


    他没在乎身上到处乱爬的藤蔓,在即将到来的灰飞烟灭下,死状别说体不体面了,能剩根头发丝都是帝弓司命仁慈。


    当然,祂最好还是不要留手。


    用力到泛白的手指紧紧攥住丛郁的衣领,在这命悬一线的最后时刻,操劳一生的神策将军终于可以卸下重担,不再为罗浮的未来殚精竭虑。


    不再为棋局上的每一颗子算计得失,不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那副波澜不惊的皮囊里。


    所以景元、只是景元,此刻想知道的唯有一件事。


    他盯着那双如流淌着鲜血的猩红双瞳,要从丛郁接下来的每一个细微反应中,判断事回答的真假:“告诉我——自始至终,你是否有扭曲景元的心智!”


    若这份情意从最初就只是脆弱的泡影,那他就此带走一个丰饶令使,也算不枉此生。


    若丛郁的确真心实意……


    哪怕他、他现在有所回应,也于公义无碍了吧?


    被提问者仿佛没有听懂其中意思一般,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刻被抽空,只剩下一个茫然的内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