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玄艰难地应了一声,纵使早已知晓景元定下的计策,临到头来,指尖仍是止不住地发颤:“我会做到的。”
她稳住心神,细细拆解起星图之上的命理。
这计划说来很简单——引蛇出洞、攻其七寸,但又因其位格,她们必须得付出数倍的努力,才能抓住那仅此一次的机会。
不成功,便成仁。
竞锋舰并非位于仙舟任何一个洞天,而是游离于罗浮之外的舰船,不久之后,飞霄将军将承托主舰,以威灵飞黄的神速加快罗浮的航行进程,使其远离威胁。
而景元乘坐的星槎,沿途经过不断折叠的空间,只会降落在一处,那是由瞰云镜提前定下的点位。
接下来,帝弓司命降世临凡,示下垂迹,将孽物连带着附近的一切存在尽数荡平……
这一幕与三十年前何其相似,在断绝恩师性命之后,她竟又要亲手送走共事百余年的将军了吗?
命运何其不公!
阵中星轨轮换,在法眼轮转中,定格为初入太卜司的卜者都能一眼看出的祥瑞之兆——天心垂象,元吉在躬,巡猎的锋镝……亦无往不利。
符玄等待着应谶之时。
特制的星槎在港口停泊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唯二的乘坐者。
因着丛郁绦环佩玉、衣饰繁复,上船时,景元伸手扶了他一把,低声叮嘱:“仔细些。”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蓦地生出些许恍惚。
前些日子,他意图强压人看记忆时,也是这样伸手相扶的情景,然而,彼时通往的是不痛不痒的穷观阵,此刻将要奔赴的,却是处以死刑的法场。
光矢之下的痛苦,只会存在一瞬。
——如此也好。
星槎按时起飞,一路畅通无阻。
景元握住丛郁的手,抬指点了点窗外,天际线上,礼炮阵列已然就位,炮口昂首向天,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震彻云霄。
令旗降下信号,丛郁将将探头欲看,视野里忽然只剩下景元那张放大过后的脸。
景元欺身向前,一手撑在丛郁耳侧,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落下来的吻毫无试探可言,从一开始就带着压抑太久而失控的粗暴力道。
疼意与酥麻同时炸开。
丛郁忍不住闷哼一声,又被舌尖趁机长驱直入,瞬间搅乱了所有的呼吸。
后背紧紧抵着寒凉的椅身,面前却是景元滚烫的胸膛——冰与火同时涌来,大脑一片空白。
慢一拍的回应只换来了更猛烈的索取,他不敢抱得太用力,怕揉皱了衣料,有损景元在人前的威仪。
两人都快要窒息时,才微微退开些许,牵连的丝线在空中拉长,又断裂。
景元拇指擦过自己红肿发热的下唇,掰正丛郁的头,舱内的灯不知何时已灭,窗户封死,连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
一室黑暗中,他低低喘着气,泄出一连串发颤的笑声。
星槎归位,瞰云镜启用,耗费无数心血链接而成的囚笼,终于关住了此行的猎物!
雷光亮起一瞬,击碎了所有繁琐的饰品,包裹在内的催长药剂尚未落地便即刻挥发于密闭的空间里,同时被两人吸入体内。
针对丰饶神血的药剂最多只能制住少焉数十息的时间,但那已然足够!
景元感觉到了。
从亿万光年外传回的,被死亡牢牢锁定住的战栗感——由至纯星光凝聚而成的半人马轮廓的尊神引弓搭箭,锋芒所向,即是那正在不断疯长的丰饶孽物。
整个过程分明顺利到不可思议,为何心中的惊悸久久不去?
作为围剿目标的丛郁安静得太久,景元不信他没有感受到那道无处可逃的光矢。
在风暴真正降下之前,他们还有一小段余裕——用以等待那段被锚定的因果,循着辙迹找上门来。
他止住笑意,再开口时,声音比预想中的还要轻些:“你……没有要对我说的话吗?”
勉强辨认出是手指的微凉物体抬起,拂过他的眼角。
“景元,你为什么哭了?”
那是渗出的汗水。
能对丰饶令使起效的药物,落在其他长生种身上,反应只会更加剧烈。
景元用力眨掉眼角残存的水珠,生长的欲望充斥着整个身体,鼓起的血管里,本该流淌的液体正在逐渐凝实,化作即将扎破皮肉的枝叶。
“因为真的、很痛啊,”他倒在那片生机盎然的绿意中,“不过,仅以此微末之躯,就能换取我所求之物——当真值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痛意陡然消减大半。
景元顾不得思考更多,勉强攒起几分力气,翻身跨坐在尚存人形的丛郁身上。
裹挟着煌煌雷光的石火梦身刺穿丛郁胸膛的同时,唤出的神君也一刀斩落在蔓延开的枝叶上。
即使是不死之身,在无法还手的情况下也会被重伤,猩红与灿金交织的液体四溅开来,落在星槎残骸上,旋即铺成一层转瞬化为灰烬的嫩芽。
丛郁本来还在艰难地集中注意力,整个人跟喝醉了似的在地上摊着,手腕上的[互有保证]因过量的冲击再度开裂。
……景元热情起来真是让人招架不住,也还是那么记仇,不就偷偷迷晕了一次吗,这么快就要给他还回来?
药剂的份量没有把控好,若想要让他在一个系统时内完全失去意识,还得加重数十倍才对……胸口突兀的剧痛勉强唤回他的几分理智,视野刚一恢复清明,就和正弯弓饮羽的岚对上了视线。
丛郁瞬间理解了一切——
是他思路狭隘了,药师是他的长辈,那岚何尝不算是景元的长辈呢!
飘荡在银河间的枝叶疯狂摇摆,竭尽全力传达出他的友好态度:哈喽哈喽,老丈人你好,请放心地将景元交给我吧,我会好好对他的!
老丈人没有说话。
拉满的弓弦骤然一松,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箭矢化作流光,托着长长的尾焰,直奔丛郁面门。
丛郁有点想骂人了。
之前的飞霄也是这样,巡猎的星神和巡猎的令使一脉相承的读不懂空气吗?
想让自己接受试炼就直接上啊,把景元卷进来算怎么回事?他身子都虚成那样了!
哦,现在应该补回来了一点……
那双还未完全融化的猩红眼眸里,忽然浮上一层亮晶晶的欣喜。
他悟了——景元是在帮他牵线搭桥打助攻,好让岚能看在祂亲封的天将面子上,对他的初始好感更高一些对吧!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世俗的一切被抛诸脑后,重新捏出四肢的丛郁紧搂着景元不放,激动得几乎要破音:
“——你竟愿与我同生共死!”
第66章 同床异梦的第二十二天
饶是机敏通达如冠以神策之名的景元,也不由得为这句话愣神了片刻:“……什么?”
丛郁恍若未觉,只是用一种恨不得当场将人吃进肚子里去的灼热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景元。
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愈演愈烈,肆意疯长的爱欲与狂喜充盈着叶片里的每一条脉络,几乎要将他由内而外地撕裂开来。
寰宇间谁人不知,在巡猎的光矢之下,一切都将荡然无存,如此九死一生的险境,景元竟也愿意与他共赴!
完全忘记是谁将自己置身险境的丛郁已经开始美得冒泡泡了。
环住景元腰身的手臂又加重了几分力道,顺便帮他调理着体内过量的生机,指尖触及那具躯体的瞬间,察觉到什么,忽地一顿:“你这是……?”
眼见丛郁又要不听他说话直接扒他裤子,景元连着后退数步——平日里做些荒唐事也就罢了,如今可是在帝弓司命面前!
他脚步一停,目光扫过周围既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这里是……梦境?
“你做了什么?”
视线分明没有移开一分一毫,仅仅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就忽地又被抱入怀中。幸而这份控制时间的权能似乎只能在此间使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丛郁胸膛紧贴着景元背部,失去那些繁琐得让人不适的配饰后,他的行动愈发大胆起来。
脖颈上的皮圈被撑坏了,他浅浅用藤锁绕了一圈,将末端塞进景元手心,下巴也搁在景元肩膀上,发出每一个音节时的震颤都能从接触点来回传递于两人之间。
在生机过量浓郁的现在,激起的每一寸酥麻感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你又可以看见我濒死的模样了。”粘稠的声音如同裹了蜜汁的丝线,“有没有很快乐?”
包裹在他左手外的另一只手施加着不可违逆的力道,景元被迫收拢指节,将略显硌手的锁链攥得更紧。
——难道这人当真没有半分羞耻心?!
景元从齿缝间挤出来几个刻薄的音节:“不止是在临界点边缘徘徊,景元是要让你彻底死去,是要杀了你!”
不是厌恶死亡、憎恨巡猎吗?为什么要让他来当那个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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