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彦卿看着自家师祖机械性擦剑的动作,不自觉地吞咽一下。


    那双代表不详的猩红眼眸里时而清澈时而混浊,总觉得一个没看住,她就要提着这柄新的昙华剑出去让月华照彻万川了。


    虽说将军去的是人迹罕至的极寒洞天,但太卜大人提前嘱咐过了,能别让镜流离开最好。


    尽管他也没能拦住镜流直奔监控室来就是了。


    “喔,神策将军好兴致。”


    整个监控室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彦卿磨了磨牙——那个总是带着一脸笑、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人的异域行商!


    罗刹摸着下巴,显示屏的光线落在那两颗翠绿色的虹膜上,只折射出了更冷的反光。


    占据整个画面的漫天雪花中,独有一抹浓重到诡异的颜色最为夺目,需得仔细辨认,才能发现他身侧还有一个浅色人影。


    并非后者刻意隐藏,而是他旁边的那个人的颜色浓到站在他身边的人都会被他吞掉。


    黑与白相差如此之大,却又无端显出一种超脱常理的和谐感。


    视线落在其中一人腕间的撞色对镯上,搪塞过彦卿的质问,罗刹放大那处影像,压低的声音正好让监控室内的另外两人听清:“[均衡]的桎梏……果真没有感觉错。”


    寰宇间唯一的大仲裁官、命途与星神的调节者、极致零和之神——互。


    巡猎与丰饶、约束与放纵,本该针锋相对的二者竟浑然一体,一如那件颜色殊异却紧紧贴合在一起的奇物。


    这局生死棋中,也有总是隐于幕后的均衡布下的暗手吗?


    “看来神战的序曲奏响得比我们想象中更早。”他回头,看向镜流的眼神里满是郑重,“仙舟联盟定然有所行动,若还有用得上罗刹的地方,尽管吩咐。”


    镜流偏开脸,“你该和这小子说。”


    她早已不是当年军中威望甚重的剑首。


    罗刹轻笑一声,打破了凝重的氛围,“是我失言了,还请骁卫大人替我传达一趟。”


    他大概猜到了联盟的计划内容,经由他手钻研出来的,针对丰饶令使的反制之法,非但不会镇压其体内能量,而会引起不死源泉暴动,令其生机再度萌发。


    至于下一步该如何……有三十年前方壶血战的前车之鉴,已然不言自明。


    ——是个好主意。


    哪怕这一端放上去的是整艘罗浮的重量,也难以与天平另一侧的位格相称,其中平衡,亦只能尽数仰赖那位献出己身的神策将军一人,在风暴眼中费心周旋了。


    眼前画面倏地一暗,像有人把灯的开关按了一下,“啪”一声灭掉。


    高度集中精神的彦卿连忙调取回放,进度条内的最后一秒,也无人将视线投向监视器,唯有那支发簪上正在呼吸的垂丝海棠稍稍收拢了花瓣,对来自他人的长久注视表达着明显的抗拒。


    尽管知道镜流看得更久,他也只瞪了罗刹一眼,赶紧写好前因后果,将报告发送给符玄。


    幸好只损毁了一组摄像头,尚在可控范围内,不会影响整体监控网络的覆盖,若是再多些,就该轮到驻守在更前线的两位天将出动了。


    “——阿嚏!”


    又做完一套热身的飞霄揉了揉鼻子,耳朵一动,抖掉其上沾染的霜花,“谁在念叨我?少焉吗?”


    怀炎老神在在地捋着胡子,捧起手中温热的茶水:“或许只是风太大吧。”


    在除了雪还是雪的白茫茫荒原上,周围别说可以充当少焉眼线的草木了,连一点其他的颜色都看不见。


    “炎老,我们真的不用再离近点吗?”


    “如果你想去和胎动之月玩上一通,那也不是不可以。”


    “……”


    景元拢了拢大披风的领口,边缘的一圈绒毛柔和了他凌厉的眉眼,他揉开身侧之人皱起的眉头:“怎么了?”


    丛郁收回视线,脸贴在那只温热的手掌心,控诉道:“刚才有人一直在盯着我看,真没礼貌。”


    再怎么看,他是景元所有物这一点的事实也不会改变一分一毫!呵,这些人就羡慕嫉妒恨去吧!


    他小人得志般甩甩藤锁,借着外衣的掩饰,缠到了景元手上。


    两人都裹着厚实的披风,寒风呼呼吹来,把披风的边缘掀得翻飞如旗,以他们的体质自然不会受风雪侵染,只是想更与这片雪景相称些罢了。


    为免令使权能暗中施加影响,分析录像时,当几度转录、话音分离才是,如今的罗浮上,能被允许直接站在监控室内的只有寥寥数人。


    景元将那几个名字在心间过了一遍,“站在我身边,被许多双眼睛看着又不是什么稀奇时,更何况你还是生面孔。别管他们啦,山顶就在前面。”


    只靠单纯的身体素质攀上雪峰之巅算不上难事,但这种“克服一定程度上的阻碍”很容易让人获得成就感,放松下来的心情也会倍感愉悦。


    站上顶端后,丛郁找了块凸起的岩石,将上面的雪扫去。


    “还以为你会对着群山大喊什么呢,”景元将披风铺开,随即躺了上去,冰天雪地里的一点暖意格外可贵,“都说那样做可以释放压力,你要不试试看?”


    丛郁抓起一捧雪,在掌心团成球,“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工作压力,以及小心雪崩……不过那样我们应该也跑得掉。”


    指尖在平滑的表面勾勒着纹路,单调的球体逐渐有了形状。


    他将雪球捧到景元面前:“看!是不是很像你!”


    景元指尖虚虚地碰了碰,“我何时长了双猫耳?”


    “这样更可爱……”丛郁话语突然顿住,整个视野被放大后的精致面容占据。


    “——这话的意思是,景元现在就不可爱了?”


    “可、可爱的。”


    景元满意地笑了,毫不客气地使唤道:“再捏一个你自己的,也要加上这双耳朵!”


    第65章 同床异梦的第二十一天


    前日上山、昨日下河……到了今日,自然也有相应的游玩计划。


    景元又给丛郁添了一枚压襟的玉佩,他这本就是剪裁考究、上松下紧,再点缀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就差没把人打扮成圣诞树了。


    虽是故意为之,但也没有明显到选用一些不合宜的搭配,只是繁复了些。


    他退开两步,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盛装打扮后,确实更好看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景元者会——记仇。


    丛郁学着他那日的做派凑上前去,刚要开口,嘴就被捂住了。


    “先生无论何时都很好看。”做出这一切的景元下巴微抬,眉眼间满是骄矜之色,“想用我的话来堵我,嗯?”


    丛郁也不恼,一双星子般的眼眸只是眨了眨,覆在嘴上的手好似被烫到一般瞬间抽走,露出其下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殷红舌尖。


    他故意回味一般咂咂嘴,就这么笑嘻嘻地对上景元的眼睛。


    看着真是欠揍极了。


    景元擦去掌心的水痕,无奈道:“现在可不是胡闹的时候,演武仪典初次排练开场,好歹认真些观看,景元还指望你能给点有用的意见呢。”


    丛郁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吧,我一定会仔细看的!”


    鎏金色眼眸微暗一瞬:“有你这句话,景元自是放心。”


    天击将军带来的三百军舰没有白费,数以万计的青丘卫与罗浮云骑一同布置,才有了气势恢宏的竞锋舰。


    今日的排练只是个包装出来的借口。


    现在的罗浮上,民众们甚至连这场盛典是否会真的召开都没有得到准信,六御也任由那些不入流的传言喧嚣尘土。


    演武仪典会如期召开——在这场针对少焉的围猎成功之后。


    不过……他大抵是无缘亲眼一见了吧。


    在这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即将奔赴十死无生局面的景元却格外坦然。


    换好属于将军的利落戎装,见丛郁目露疑惑,便温声解释道:“今日的景元身为将军,自当立于阵前,鼓舞士气。”


    他唤出石火梦身,长柄阵刀锋锐处直指另一人咽喉,还未等丛郁感受到金属的凉意,又蜻蜓点水般一晃,被收了回去。


    长身玉立的白发将军张开双臂,日光从窗外涌入室内,为他渡上一层神明般的金边:“如何,可有大将风范?”


    一刻也没有移开过眼神的丛郁呼吸一滞,“嗯。”


    景元捧起丛郁的脸,那双猩红双眸中只倒映出了他一人的身影,他看了许久,最后轻轻在扬起的嘴角处烙下一吻,“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列神之战在即,追随帝弓巡征追猎的仙舟联盟容不下一位权能如此之煊赫的丰饶令使的存在,丛郁,不……少焉的性命当于此作结!


    -


    “如今关键在你,师妹。”


    属于戎韬将军的印信中传出的声音低沉,“本座与景元对此皆有信心,但其中时机调配,仍需一位信得过的中间人来把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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