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叹一声,搂住丛郁的脖子轻轻贴了过去,手指摩挲着项圈与皮肤的贴合处,“练习需持之以恒,不可有一日废驰呀。”


    上扬的尾音带着教训似的口吻,被勒得发疼的皮肤遭遇轻柔的爱抚,二者一同在心间升起难以抑制的麻痒。


    丛郁这下听明白了——景元也不想和他分开,他蹭着温热的指节,即是缓解,也想加剧,“那我们都搬过去长住?”


    “这倒是不必,神策府来往人员众多,难免打扰清净,暂住一两日即可。”


    景元思量再三,终究还是决定冒一回险。


    离戎韬将军卜算出的大吉之日还有段距离,在此之前出去走动几回,也可放松丛郁的警惕,得到真正要去什么地方时,他就不会觉得这是一件特殊的事。


    若在长时间的软禁后,骤然解除拘束,连三岁小孩都能看出其中蹊跷,唯有徐徐图之,方能引其入彀。


    “愣着做什么,不去收拾东西,到时候是又想用我的?”


    景元催促道,目送丛郁走进内室,将要收回的视线忽地一顿。


    从窗户外吹进来的风试图再度翻起一页,却被夹在书中的树叶书签拦住。


    脉络覆盖之处,字字扎人眼。


    -


    精心布置过后的神策府看上去与往日一般无二,连之前移除的草木也尽数归位,甚至生得更茂盛了些。


    上回与丛郁在棋盘边上厮混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却是连更出格的事情都做了,还做了不少。


    分明才过去数日光景,却只觉得恍如隔世。


    景元坐上熟悉的椅子上,案前公务积累成堆,却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需要他用“神策将军”的身份去承担后果的事,一件都没有出现在这堆文件里。


    以他状态未明的现在,不适合替罗浮做下那些重大决定。


    用保密演习为名目,长乐天的繁华削减少许,街道上的行人不比以前,还半数都是便衣的云骑,与之相对的,神策府的守卫布置也更加稀疏,一时间显得尤为冷清。


    丛郁绕着棋盘走了个来回,第一次这么大大方方地巡视景元的办公室,上蹿下跳地好不新奇。


    驻守的云骑只知他是将军的贵客,几次想要出口制止,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策士长吩咐过了,多做多错。


    自仪门起对称错落的石狮子鬣毛如棘,双目似铃,可再重的威仪也拦不住丛郁爬上爬下地一通摸索。


    景元签下几分文件,找回了些手感,眼角的余光没错过丛郁跟猴子一样活泼的动作,察觉到那个身影许久没有挪动时,抬眼望去。


    “可是觉得无聊了?”


    席地而坐的丛郁摇头,拂去左侧中间那只石狮子底座上厚重的灰尘,巨兽的白骨深埋于被岁月压实的地底,在他的感知里勾勒出无比清晰的画面。


    朔雪……咪咪……原来就埋在这里。


    安静的时间过久,景元走下高座,取出手帕,细细为丛郁擦拭着指尖的脏污,正想用其他东西转移他的注意力,便听得一句:“你会想它吗?”


    景元一怔,不假思索地答道:“会。”


    第二个问题紧随其后:“若是我死了,你也会想我吗?”


    “……会。”


    景元垂下眼眸,呼吸只乱了一瞬便被他强压下去,手指插进丛郁大脑指缝间,掩饰着躯体的僵硬,“你怎么会死呢?”


    所有可能泄露信息的节点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经手此事的人员分明限定在天将与十王之间,几方汇报动向也用的密语,就连青镞与彦卿都无从得知全貌。


    ——究竟是从何处走漏了风声,才让少焉发出如此疑问?!


    丛郁盯着景元看了半晌,目光丈量着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忽地一笑,放弃了询问是否要复活朔雪的想法。


    语气认真的像是在念一份契约,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可以被日后反悔的余地,“那真是太好了。你说得对,我不会离开你的。”


    “永远。”


    景元心跳漏了一拍,仿佛被人攥住狠狠一扯,陌生的慌乱便如水入油锅,劈里啪啦地炸开来。


    仔细辨认着丛郁表情,没有异状,好似只是随意感慨一句,从自己口中得到想要的回答,便将其抛之脑后了一般。


    景元压低声音,指尖在丛郁掌心挠了一下,“每次都应下这样的承诺,是当真……还是只哄景元开心?开口得这般轻巧,你究竟是对多少人都说过啊?”


    丛郁抓住那根作乱的手指,这么多人面前,景元怎么也不知道收敛些!


    再有,穷观阵分明已经剖开了他的真心啊,他连入世都没多久,哪来的时间去和别人说这些话!


    心里这般向想着,嘴角却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丛郁拉开特意换上的高领里衣,露出其下裹藏的项圈与藤锁,发出只让景元一人能听见的气音:“难道随便一个人都能让我戴上这些?”


    他厌恶这世上一切的痛苦与死亡,但那若是由景元赐下——


    地狱即为天堂,鸩毒亦是甘露。


    第64章 同床异梦的第二十天


    景元——


    罗浮的太阳,如今更是只属于自己的太阳。


    该是谦谦君子、光风霁月的模样,那些深藏于心底的私念,就只让他一人看见、一人承受便好。


    独独没有叫外人知晓的义务!


    丛郁对着镜子,扣上领口最后一个盘扣,私心又调了一下项圈的位置,找到满意的角度,让它能露出来少许。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有些想要炫耀的。


    现在这般就很好,不仔细看去,就只是内搭的黑色里衣,倘若仔细看去……


    那窥视者就有些冒昧了。


    ——景元对我占有欲超强的你知道吗?你知道的话那你就完了!


    丛郁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藏在衣料下的藤锁偏向心脏的位置,顺着袖筒缠绕在左手腕间,景元更喜欢站在他左侧,想来是右手更惯用,如此也可方便更多的动作。


    脑后的发带编成和景元一样的蝴蝶结,今天要出门,就换个利落点的发型吧……


    自行蠕动的墨色长发刚拧成高马尾的模样,等待发带将自己束起时,突兀伸出的手指制止了这一切的发生。


    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近得像是贴着耳廓在说话:“怎么这么久?可叫景元好等。”


    景元叼住发带,一手拿起旁边被完全搁置的木梳,一手托起绸缎般的长发,梳齿插入发间,动作轻缓而温柔。


    他衣品向来很好,人又是天生的衣架子,宽肩窄腰长腿,站在那里就是一道不需要任何修饰的风景,穿什么都好看。


    相比之下,丛郁就随意多了,打扮得一言难尽这句话用在他身上算是客气的,只仗着那张妖异的脸,才显出几分非常规的……前卫。


    幸好现在穿的是他精心挑选过后,能压得住那份诡谲气质的衣服,“今天可是一同出游,怎么也得更搭些才好。”


    在他认识的人里,大家都不吝于保养头发,做的造型也各有千秋,他只扎个半马尾,在这些当中都显算简洁的。


    回忆着丛郁给他编发的走向,景元根据比他更长的头发更改了部分结构,穿插处系上发绳。


    在墨色长发中如点点红梅般的色泽艳丽得摄人心魄,他呼吸一顿,身体略微前倾,又为这一枝绽放的红梅覆上一层浅薄的雪色。


    镜中那人依旧无知无觉,只安静地等待他说完成。


    “如此,才显得般配。”


    景元撕扯开两人渭泾分明的发丝,令它们都回到了该在的地方,手上力道一松,“头别乱甩,好不容易才成功一回呢。”


    繁复的衣饰不适用于肢体大幅度摆动的情况——袖口的收束是为了不让藤蔓从袖子里滑出来得太快,腰封的硬度是为了让丛郁腰部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一个安全可控的区间内。


    碍事的珠玉和紧绷的束腰或许拦不住能从身体各处延伸而出的枝叶,但或多或少也能阻碍几分他的动作吧?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毫厘之失,千里之谬,种种细小的误差堆叠起来,才给了他们放上那根足以决定生死成败的稻草的机会。


    丛郁借着垂丝海棠发簪的视角看清了背后的编发,肉眼可见的与景元类似,只有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知道啦。”


    确定在一起前后,景元的态度差别好大。


    之前连摸下小手都会害羞地抽走,现在竟然愿意大大方方地向所有人宣布他们的关系之亲近。


    所以景元就是那种比较传统的老派仙舟人吧——珍视名分,看重仪式,虽然他很想要一步到位,但成亲之前果然还是不要越线为好……


    呜呜呜一点都不好!


    镜流前辈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同意这门亲事啊!


    -


    ——镜流正杀气腾腾地盯着显示屏。


    若目光能杀人,那少焉当死了千百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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