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拨了拨丛郁的手臂,那些软塌塌瘫在地上的指尖都懒得蜷缩,被人欺负狠了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眼睛还泛着水光,连被他摆弄都只能发出含糊的鼻音。


    ——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竟是由他亲手造成的。


    压下心底暗暗得意的思绪,景元微咳一声,仔细记下事后不同阶段的反应,在这种特殊时刻,是个人都会变得更好说话些,他趁机提出要求:“我先离开一会儿,马上回来,别太想我哦?”


    丛郁上下眼睑之间只留着一条细细的缝,完全不想费力睁开,哼哼唧唧地蹭了好一会儿景元的手,“知道啦。”


    景元抽手,提着食盒离开,垂落的花枝擦过他的衣摆,仿佛是在代替某人轻柔地挽留。


    他扣在提篮上的手指不断摩挲着防滑的铜饰,迈出的步伐也不似往日沉稳——丛郁以前弄完了……声音也像今天这么软吗?


    目送机巧鸟返航后,丛郁满身餍足气息的画面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实在想……再看一次。


    他重重闭眼,压制自然垂落的指尖轻颤,不可因私试险,陷罗浮于万劫不复。


    自我调节能力一绝的神策将军熟练地收拾好情绪,再返回时,面上表情毫无异状。


    坐在树下的墨发青年正捧着几本厚厚的书,见他走近,双眼一亮,“景元,你能念给我听吗?”


    大段大段的文字乏味无趣、枯燥至极,只看得他头疼,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


    景元在丛郁身旁坐下,翻了几页,“云上五骁战报?那你可是找对人了。”


    数据报表倒是做得仔细,明面上没有拒绝丛郁的请求,但背地里令人难受的小动作一个不少,看来符卿怨气颇深啊,也不知道青镞有没有给她也上些败火的茶。


    他粗略看了一眼开头,便合上资料,根据回忆开始讲解。


    那段时间无疑是畅快的,以至于叙述者的声音都轻松了起来,明明是一场早已封存的旧忆,近来却各种原因不断浮上心头。


    ——彼时云上五骁尚未分崩离析,五人同出,剑锋所指之处,便是孽物的葬身之地。


    白练般的神兵利器撕开百万孽物构筑的防线;寒意所过之处,血雾凝为冰晶;如雨的箭矢裹挟风雷;又有水龙从地下涌出,冲破敌军阵型……


    那天的夕阳也很美。


    五人站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各自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血污,脸上却带着笑。


    恩师忽然开口,夸他今天配合得不错,友人搭上他的肩膀,笑着反问哪次不好,后续又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无非是些寻常拌嘴。


    当时只道是寻常。


    景元忽然顿住,太多太多没说出口的话沉在心底,偶尔泛上来时,就变成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


    指尖抚平书页的褶皱,他笑着接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跟西衍先生比起来,这段说得如何?”


    “好听。”


    “如此看来,景元亦有成为评书先生的潜质呢。”


    海棠树下草地的弧度正好,景元靠着树干,轻轻扯了扯不知何时又悄悄缠上手腕的藤锁,见丛郁看了过来,才拍着自然伸直的腿部,示意他可以躺过来:“要睡就睡这里。”


    想起来什么,他嘴角弯起一个显而易见的促狭弧度,又道:“放心,我不会趁你睡着偷偷干坏事的。”


    好记仇的大白猫!


    巴不得他干坏事的丛郁顺着脖颈上的力道一倒,后脑勺不偏不倚地陷进温热而结实的大腿里,视线里是景元的下颌线,再往上是垂落的发丝,比他更高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熨了过来。


    确实比粗糙树皮舒服多了。


    枕上去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大腿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弛下来。


    半晌,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将最薄的那本书展开,覆在他的眼睫上方,挡去了刺目的光线。


    丛郁胡乱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传奇的云上五骁,其中三个都出自罗浮,这里还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啊。”


    景元眸光微敛。


    罗浮自是钟灵毓秀,才会吸引来无数蝗虫般的掠食者。


    他稍稍俯身,指节插入墨色的发间,梳理起略显凌乱的发丝:“这话倒是错了。”


    “三千年前,持明五脉并入联盟,龙尊饮月归于罗浮;一千年前,吾师镜流……故园倾覆,辗转于此。”


    “真正出自罗浮的——唯有景元一人,先生可曾明白了?”


    第63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九天


    “少焉又提了什么要求?莫非真把本座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下属了?”


    “狂悖!放肆!”


    个子小小、脾气爆爆的太卜大人绕着桌案转了好几圈,怒气也没消解半分,随手抄起早就凉透的茶,猛灌一杯,凉意顺着喉咙一路下行,才勉强冷静下来。


    负责接收的青镞死死皱着眉,将整理出的文件呈递上去。


    作为避免罗浮政务系统瘫痪的最后一道防线,任何从那间宅院里传出来的东西都只会在她这里停住,不会侵染代理将军之职的符玄,以及另外两位天将分毫。


    运转的法眼清晰接收到其中内容,符玄攥紧手指,“苍城……的资料?他、他到底要做什么?”


    星历6300年,苍城仙舟被活化行星噬界罗睺吞没。


    那一年的事,符玄没有亲身经历过,她的年纪够不上那么久远的往事但她读过太卜司的档案——千亿同胞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那是颗由倏忽点化的灾星,而如今,少焉特意索要相关信息……


    “你们方才,提到了苍城?”


    裹挟着清冷月色的身影缓步而入,将笼罩整个议事厅的浓重阴影劈断开来,裂口处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光。


    镜流拾起那份资料,阅读完毕后怒极反笑,冰霜自指尖蔓延,脆弱的纸张转瞬间碎成齑粉,“这头恶兽,还真是喜欢迟来的报复啊。”


    由她斩出,破坏了少焉形体的那一剑,哪怕有景元即刻转移注意力,终究是令其不快了啊。


    竟拿如此久远的往事相挟——


    “诸位,好消息。”


    玉兆系统中响起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沉寂,戎韬将军语气略显疲惫,“小型瞰云镜点位布置完成,你们那边如何?”


    -


    丛郁很在意景元口中的“故园倾覆”究竟是什么意思,景元说出那四个字时的语气停顿没问题,可生物信号却昭示了心境的不稳。


    六艘仙舟中他唯一了解的就是罗浮,还只偏景元一科。


    幸好神策将军在任七百年,看完景元的生平,也就足够做出个正常样子来了,但现在明显不行,想要得到景元长辈的认可,他还得多多努力才是!


    有攻略景元成功的案例在前,丛郁自然会选择按部就班,从镜流的经历着手,打算找出她会喜欢的东西,送给她加好感。


    在送来的资料里翻找片刻,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苍城。


    联盟最初竟不止六艘仙舟?


    还未想到更多,便感受到脖颈出垂落的藤锁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


    丛郁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屋檐,顺手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牡丹,花茎上的刺扎了掌心,他也不在意,手上拿着的资料书被风掀得哗啦哗啦响。


    溜溜达达地凑近景元身侧,撩起一侧鬓发,将盛放的花朵簪在他耳边,软到和景元凌厉的眉眼几乎不搭,但也正因如此,反而透出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更显慵懒贵气。


    丛郁退后一步看了两眼,又上前把花枝的角度微微调整了一下,景元值得一切最好的。


    “这么快就看完你的军机要务啦?”


    景元由着他摆弄,甚至还拿起镜子,确认牡丹与脑后的海棠发簪不会过于繁复,才满意点头,“偷得浮生几日闲已是侥幸,我这个当将军的,怎么着也得干点活儿啦。”


    留出的话头如他预料之中的那般被接住:“那你是又要去上值了?还回来吃饭吗?”


    “你就知道在乎这个?”景元仰头,眉弓斜斜一挑,眼角泪痣愈发生动。


    方才阅览完毕的军机要务就那般在桌案上随意放着,无遮挡的字迹清晰可辨——这本就是刻意安排的借口罢了,真正重要的情报只会以密语的方式传递。


    此局关乎联盟千秋万代,不可不慎,需几方人马通力合作,如今,玉阙已然完成关键节点,他身为棋眼,自然也该动上一动了。


    他把玩起泛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藤锁,“若景元真回了神策府,怕是得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了,哪里还有可以浪费在往返洞天之间的时间呢?”


    丛郁听得有些迷糊,即使再不舍同居的美好生活,他也不会反对景元的任何决定,但景元现在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期待和抗拒怎么能同时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现在又不是在床上。


    “那该怎么做?”


    景元视线落在他身上,语气微妙:“丛郁,你是故意的吧?非得让我亲口说出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