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玄定定地看着显示屏,指甲掐进掌心里,却恍然不觉。
屏幕上那个代表景元的信号点依然稳定着,在大片大片蠕动的绿意包围中,稳定得几乎不真实。
“符玄代将军,”青镞将称呼咬得异常清晰,提醒着符玄不同以往的身份地位,以及需要承担的责任,“天舶司驭空大人呈递上来了加急报告,还请您过目。”
符玄收回视线,再度伏案工作起来。
景元不负他的神策之名。
无论在何时都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在他不知以何种方式与少焉周旋,为罗浮争取来的时间内,各项部署均已大致完成。
重要性排在最前面的绝大部分洞天随时可以启动转移程序,一旦正式开战,只需前方死守,调动来的舰队足以支持后方民众逃离战场,保全罗浮大半有生力量。
最重要的是……
“倘若指向丰饶,在下或有一二解局之法。”
那个一头金发的异域行商如此说道。
在灵砂司鼎联合衔药龙女研制能对那行金血起效的毒物,却遍寻不得其法后,镜流提出暂时解开对她共犯的监禁,共举大事。
于仙舟上,能找到这样一个在丰饶命途中行走得足够深入的命途行者着实不易,又有镜流替他做保,于是在幽囚狱关了数日,依旧毫无疲态的罗刹终于被放了出来。
“能让一名罪人作为另一名罪人的担保者,罗浮竟能如此剑走偏锋,看来真是到了生死攸关的局面。”
罗刹脸上半点不见惊惶,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只人觉得他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缠在手腕上的吊坠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镜流早习惯了同盟的说话方式,可符玄明显还没习惯。
一介罪人也敢发出如此宣言,无疑是在抹黑联盟的名誉,她脸色沉了下来,刚要斥责几句时,重新蒙上双眼的镜流回头:“噤声。”
层层验证过后,实验室大门缓缓打开,阴冷的气息钻了出来,缠绕在几人身侧,却带着几分柔和的春意,让人脊背发凉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从少焉身上取得金血比计划中更顺利,原定由她牺牲,彦卿带剑与飞霄接应,却在第一步便完成了行动目标,其中必然少不了她那自幼聪慧的小徒弟暗中帮忙。
镜流每一步都走得认真,最终在一个小小的专注身影侧边停住,“龙女大人安好。”
愁眉苦脸的白露抬头,语气疲惫:“是你啊,大姐姐,你也是来催进度的吗?”
灵砂停下手中的进程,金血之事非同小可,整个丹鼎司只有她与衔药龙女参与了进来,视线在镜流身后一转,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太卜大人这是给我们送帮手来了?”
罗刹抬手,身后长发无风自动,掌心升起的精纯生机与离体多时仍未死去的血液隐隐共鸣着,白金色鸢尾花虚影在冷寂的实验室内明明灭灭。
令人不安的寂静中,沉默了一路的青镞问出所有人都无比在意的问题:“……情况如何?”
罗刹睁开眼睛,那双绿色的眸子里映着鸢尾花的残影:“从一定程度上来看,少焉几乎就是药师的一部分,遑论他还吞下了繁育的身躯。”
失去棺椁的送葬人感慨颇深,一路长途跋涉走来,却只落得了一场空。
不,也不完全是徒劳无功。
以少焉为样本,可以提前试验一番其他计划到底能有多少成功率。
“所以……”符玄声音哑了下去。
“所以你的手段可以为我们争取多久的时间?”镜流跳过是否能行的阶段,直接询问最终的结果,罗刹有几斤几两,她完全心知肚明。
金发行商被拆台了也不恼,“最多……”
悬在舌尖的数字马上就要滚落,轰然一声巨响,即将出口的话语被撞得粉碎。
符玄瞳孔一缩,额间连接玉兆系统的法眼飞速运转。
那座被绿意笼罩的院落上方炸开一朵烟云,过大的冲击使得附近的枝叶不停晃动。
——他们打起来了?
“咳、咳咳……”
丛郁不断扇开想要钻入口鼻中的烟尘,最后干脆闭气,不再模拟出正常的呼吸频率,才勉强好受一点。
“发生什么事了?”
景元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越来越明显,丛郁连忙喊道:“你先别过来,这里太呛人了!”
断壁残垣中,隐约可见锅把与蔬菜的影子,却都笼罩上了一层漆黑的焦炭灰,被炸飞的东西哗啦哗啦落了一地,连丛郁身上也没能幸免。
衣服被碎片划成了布条子,露出的皮肤没有受伤,只是也被弄得脏兮兮的,活像在泥地里滚了三圈的狸猫。
怎么好让景元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模样!
藤蔓在尚未散开的烟雾中飞速穿梭,将所有垃圾塞进了影子里,等景元真正走到时,目之所及处虽然仍是一地破败,但比起刚才的狼藉不堪,已是好了不少。
景元站定,目光扫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灶台、焦黑的天花板:“噗……”
他掩面而笑,悬在眼角的泪痣被挤得凸起,如同将坠未坠般的星子一般夺目,“就算在景元来之前换好衣服,这里的满地狼藉一时半会可清理不完呀?”
手忙脚乱抓着干净衣裳往自己身上套的丛郁心如死灰。
好丢人……
景元没有乘胜追击的想法,笑两句就打住,真把人逼急了,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他蹲下身来,衣袍的下摆扫过一地碎渣,沾上了灰黑的污渍,他却毫不在意,伸手抹去丛郁脸上的痕迹,“好啦,不是要下厨吗,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丛郁抱住景元,破罐子破摔地将自己身上的黑灰也蹭到了景元身上,顺势埋进景元的肩颈之间,滚烫的呼吸洒在那一小片温热处:“昨天吃的三不沾口感好差但味道不错,我想做给你尝尝嘛……”
昨天的、三不沾?
是故意做成失败品,暗示他诸事顺意中还有一点小波折的那份?
鎏金色的眼眸扫过变成潮流战损风的厨房,很快判断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丛郁应当是从未下过厨,也缺少很多基本的常识,例如——不能在明火旁揉面扬尘。
造成粉尘爆炸的罪魁祸首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得寸进尺地将脸又往深处埋了几寸,甚至还倒打一耙,指责编纂菜谱的人不用心起来。
可能编者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蠢货这样诋毁吧?
景元无奈地撸起袖子,“还不赶紧收拾?明天让人送了材料来,你必须得给我把这里恢复原状!”
丛郁抱住景元的腰,把人将怀里带了带,对命令适应良好,“收到!”
“你要带我去哪儿?”景元象征性地扑腾了两下,发现挣脱不了之后立即开始摆烂,甚至伸手勾了勾悬在皮圈上的锁链,故意凑得极近,湿热的吐息洒在丛郁的嘴唇上,“又想干坏事?”
“只是、只是去洗澡啦!”
丛郁被藤锁晃得心旌摇曳。
天地良心,他真的是想把大猫洗得干干净净,变回原本的香喷喷模样,完全没有要连小猫也一起洗的意思!
所幸即使脸上再热,在大片的黑灰掩盖之下也看不出来什么。
原来景元需求有这么高,可是调研显示,婚前真的那什么在部分老仙舟人看来似乎有些不成体统,他无所谓,但不想景元被人诟病……
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成亲呢?
地衡司世家传下来的老宅里,每一个房间都足够宽敞,哪怕两个身姿欣长的成年男性同处一室也不会显得拥挤。
但很少得到主人宠幸的朱漆浴桶就不一样了,景元在耳濡目染之下,比起公司那般的新式家居,自然更喜欢仙舟传统的风格——就算内里的智能装设其实一模一样。
木桶边缘平滑厚重,丛郁试过水温,确认不烫也不凉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景元放了进去。
他洗澡时只会把自己打湿又擦干,对之后要做什么一无所知,是要把不远处摆成一排的瓶瓶罐罐抹在身上吗?
丛郁转过身,打算去看看瓶身上是否有写了使用说明的标签,酱料包装上都有,这里应该有一样吧?
陡然绷紧的锁链迫使他将迈出的脚步收回,顺着链条又传来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令他重心不稳,坠入一池氤氲的水汽里。
水花四溅。
丛郁双手以一个费力的姿势撑着边缘,堪堪稳住身体,被扑了一脸的水顺着下颌线滴滴答答地落回浴桶里,溅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波澜。
外圈的那一层最先装上柔软却不可逾越的边界,于是整个水面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回转。
折返与涌出你来我往,在有限的空间里反复激荡,交错纵横的纹路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将原本简单的涟漪变成了一幅繁复而克制的水纹图样。
薄衫湿透后变得半透明,肌肤的色泽与轮廓都变得模糊又清晰,像隔着一层水雾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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