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郁抱着一滴都不剩的决心对他动的手,而长生种快到离谱的恢复能力无疑是帮助凶手拉长了刑期的从犯!


    中途轻微脱水时,还不知道那个混蛋给他喂的水里掺了什么东西,咽下去之后,嘴里的干涸不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热得愈发难耐起来,烧得他以为自己喝的不是水,而是什么滚烫的岩浆。


    丛郁再度打湿手里的帕子。


    还好他不止一双手,刚才在干正事的同时,也没忘记烧上几壶热水,景元想喝就能随时喝到,这会儿用来擦身也方便。


    湿热的触感弄的景元一激灵,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下意识抬腿踹了过去。


    哗啦一声,那只没被固定住的铜盆陡然歪倒,清水四下飞溅,丛郁的衣摆湿了大片,贴在皮肤上的布料被水浸湿后颜色更深,勾勒出下方肌肉的轮廓。


    在先捡盆还是先擦水之间,他选择了先顺理成章地握住那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细瘦脚腕。


    凸起的踝骨仿佛瓷器上一笔不经意的留白,他看了几息,指腹沿着踝骨缓缓画了半个圈,感觉到那下面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


    猫的经典迷惑行为之一,就是喜欢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推下去,景元有这样的习性也可以理解。


    丛郁拭去从眉骨上滴落的水痕,拇指正好卡在踝骨凹陷处,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坏猫。”


    景元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蹭着榻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脸上却面无表情,仿佛那只受制于人的脚根本没有长在他身上一样。


    半晌后,他不情不愿地侧过脸,命令道:“……痒,放开。”


    “好哦。”


    紧得如铁环一般的手松开,那人背过身去,任劳任怨地清理起残局来。


    出乎意料地被放过了。


    景元轻轻眨了眨眼,还以为又会来一次被压榨到极限呢。


    不……


    这样的体验,此生还是再也不要经历第二次为好。


    木质地板上的水渍被一点点清理干净,铜盆也盛满冒着热气的温水,丛郁换完床单,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为了避免大白猫再找借口使坏,他都没有长出更多藤蔓,而是只用人类的双手就干完了这一系列事情诶!


    真是辛苦他了!


    还剩最后一项——


    丛郁的目光从那盆还冒着热气的温水移到那团隆起的被子上,拧干方帕,“一直穿汗湿的衣服,小心感冒哦?啊,是需要我尽一下医师的职责吗?”


    景元从缩在床角的一堆被子里探出头来,凌乱的白发中扬起几撮倔强的翘毛,“我可以自己去洗澡。”


    比起刚结束时酸软无力的四肢,现在已经恢复了几分,不会再出现站不稳打滑,摔倒那个混蛋怀里,又被狠狠嘲笑一通的情况了!


    “做事情总要有始有终嘛。”丛郁大力扯开堆成一团的被子,从头到脚,没有漏掉每一寸皮肤与褶皱,好好给生无可恋的大白猫梳理了毛发,才去把换下来的被套洗干净晾好。


    任人摆弄完的景元整个人呈大字型在床上摊成一块猫饼。


    崭新的床单还带着衣柜里的香包气息,是偏清苦的草本味道,淡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与浓得醉人的甜腻花香完全不同。


    这些静心敛神的药材,最好能真的让他的大脑一直保持清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景元换了个姿势,看向挂在不远处的钟表,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通胡闹下来,竟已过了午时!


    在取走货物之前,机巧鸟不会返航,他现在赶过去,或许还来得及……


    景元匆忙披上足以遮住内里散乱衣饰的外套,没有忘记插上那支海棠发簪,走近门口时,步子蓦地慢了下来。


    廊檐下方,逐渐靠近的丛郁手中赫然抓着一只正在拼命扑腾的机巧鸟!


    他缓步上前,解放了快被勒断脖子的机巧鸟,“景元的身体还没差到出不了门的地步吧,怎好劳烦你替我去取?”


    丛郁牵起主动塞进掌心的手,“偶尔走一趟也不算什么麻烦,要来猜猜看吗——今天是什么好吃的?”


    他不挑食,而备餐的人应当知晓景元的喜好,餐食盲盒里装了什么都无妨。


    老是花景元的钱点外卖似乎有些不太好,他这个吃软饭总得做些什么才行,下回让其他人送点食材进来,尝试着下厨吧。


    虽说他可以自己长,但是自食的滋味着实糟糕透顶。


    如果景元是想吃,那也不是不可以……


    日光在歪着头的丛郁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弯起的眼眸里盛满期待,看得人完全升不起拒绝的念头。


    “嗯……那我猜有浮羊奶。”


    景元配合地猜测着,低头扫了一眼那只机巧鸟。


    眼睛彻底废了,其他功能倒还完好,他没有当场修好它的意思,丛郁不想让其他人看见宅院里的情形也无所谓,这本就只是为传讯而存在的小东西。


    他展开食盒,取出第一层满满当当的餐碟,手指不经意间拂过勾勒其上的纹路。


    鱼纹……鱼水相依,富贵有余。


    好兆头。


    丛郁夸张地惊呼起来,“哇,居然猜中了每顿都有的浮羊奶,你也太厉害了吧!”


    景元抬手去揭第二层,“我还猜……有你会喜欢的蜜汁莲藕。”


    丛郁一怔。


    莲藕的清香确实有,却被更浓烈的味道压着,以天人族的嗅觉……应该闻不出来才对。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心头轻轻一跳。


    ——难道是景元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为他点的?


    他宣布,从今天起,蜜汁莲藕就是他最喜欢的食物了!


    景元喜甜,但近日甜食进得太过频繁,便觉着该收敛些,特意拣了几样淡口菜舒舒胃,正吃着,碗里忽然多出一块泛着亮晶晶光泽的藕片。


    他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循着那方向抬眸望去,正对上一双比糖汁色泽更加透亮的眼睛。


    “这个味道超棒的,景元,你也尝尝……诶?捂我眼睛做什么?”


    丛郁无措地眨着眼睛,阳光穿过覆在面前的白皙手掌,在指节边缘透出一圈半透明的薄红光晕。


    不一会儿,那手便放了下来。


    “……无事。”


    景元咬下一块,香甜绵密的藕片与糯米被牙齿嚼碎,在口腔中混合交融,化作一股温润的蜜意,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掌心还残留着睫毛颤动时扫过的触感,如万千只虫蚁啃食般的痒意久久未散,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不仅没能将那感觉驱散分毫,反而让它顺着掌纹一路爬满全身。


    丛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想错过任何反应:“好吃吗?”


    景元垂下眼眸,视线瞥过自己的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好吃。”


    剧毒的蝮蛇游走而来,张开獠牙,却迟迟不见下一步动作,原来是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将脖颈送进他的齿间啊。


    最荒唐的是——自己真的在一步一步走向无底的血色深渊。


    蝮蛇会不会在下一刻咬破咽喉已经不重要了,在迈出不可挽回的第一步时,无药可解的毒素便已蔓延至全身。


    或许是蜜汁莲藕实在太过甜腻,衬得其他清淡适口的菜肴都变得寡淡无味起来;或许又是糯米饱腹感太强,撑得胃里如坠了块温吞的石头般不适。


    景元舔去筷子末端的糖汁,兴致缺缺地将其搁置,“我吃好了。”


    专注和三全沾搏斗的丛郁抬头,视线越过那几碟还剩大半的菜肴,落在景元的脸上,没怎么动呢……累到连胃口都不好了?


    就说景元身子虚,得多调养调养。


    老仙舟式家长会追着孩子喂饭,但丛郁不会,不想吃就不吃嘛,总归有他这个医师在,景元的身体不会出现一星半点的毛病。


    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他三两下扒拉完食物,把碗碟放了回去,“我想学习厨艺,叫人送点菜谱和食材来吧,记得选你喜欢的。”


    景元掌根托着下巴,指尖埋进银白色的发丝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很小的笑意:“嗯?景元可挑嘴得很,到时候别想让我试菜哦?”


    丛郁将收拾好的食盒推到景元身前,战意盎然地保证道:“我会尽力做好吃一点的!”


    碍于作为丛郁眼睛的发簪存在,在送还机巧鸟时,景元不再有意无意地随口感叹两句,而是安静地放飞了它。


    丛郁对外界生出的探索欲望,比他想象中更迟。


    姑且算是不好不坏。


    第57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三天


    帧数拉到极致的清晰画面内,连叶片上最细小的露珠都能清晰可见,却依然受限于此,无法穿透实质的阻碍,看见更多内里的情形。


    热成像显示的图形被大片大片的深色阴影占据,那是属于草木的颜色,与其他植被不同,它们是活的,在另一棵森然巨物的荫蔽下,蔓延成一场不死的瘟疫。


    而景元,就处在那场会呼吸的灾难正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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