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今思考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他是罗浮的将军,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或许”上,不能把筹码押在一个怪物忽然有了人心的可能性上。
他转身,双手紧紧抱住墨发青年的腰,长叹一声:“我当然爱你。”
……那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深思熟虑后的丛郁想通了,他只是一盏飘荡的磷火,又怎能奢求得到太阳的全部光和热呢?
但是,他刚才听到了什么——那轮高悬于天的太阳竟真的有主动奔他而来的一天!
可太阳的辉光越是夺目,被照耀之物投下的影子就越是渺小,最后,连一处狭窄的容身之地也趋近于无。
所以……
我恨你。
他的嘴唇徒然地一张一合,被滚烫温度烧毁的声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恨的就是你了。
很快,苏生的细胞带来一阵痒意,沿着喉咙向上蔓延,丛郁咳了几声,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附在景元耳边,用最小的气音轻声说道:“我听见啦。”
浓重的铁锈味萦绕在景元耳畔,转瞬之间消失不见,快得仿佛是他的错觉。
“就算没听见,我也可以随时再讲给你听。”
只需要付出区区几个音节,加起来的时候不会超过五秒,比唤出石火梦身还要短些。
摆在他面前的问题亟待解决,眼角余光中,那柄青色飞剑上的划痕很浅,只需轻轻一抹便可擦去,是少焉刻意收了力道的结果。
彦卿不是如此冲动的性格,那孩子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今早没有传来坏消息,那就是才发生不久?
景元松开环在丛郁腰间的手,贴心的抚平他弄出的褶皱,“丛郁,你只能看着我。”
那双猩红眼眸里的烛火跳动一瞬,裹着蜜糖的甜腻语气覆盖了血色的阴影:“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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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内气压很低,凝滞的空气将一切都嵌了进去。
飞霄转动着手里的武器,锋利得有如实质的杀意弥散开来,并非针对房间内的任何一个人,而是造成如今骑虎难下局面的始作俑者。
得知步离猎群的阴谋后,她们已经尽量减少了驻守在洞天外云骑内的狐人数量,竟然还是被步离人钻了空子!
意气风发的少年骁卫耷拉着头,再不见骄傲,“是我的错,没能守好住处,让敌人潜了进去。”
知道他爱买飞剑的人不少,最近他又常常驻守前线,不是在洞天外巡逻,就是在军营里候命,一时疏忽,竟酿成如此大祸。
将军与丛……与少焉对峙至今,不知道付出多少难以承受的代价,才让岌岌可危的局面暂时稳定下来,符太卜和青镞策士长为了转移居民的事忙得不可开交,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上,反而还拖了后腿。
当真有愧将军的教导!
“是敌人其心可诛,莫要自责。”飞霄散去武器,揉了揉彦卿的头权当安慰。
彦卿嘴唇翕动了一下:“……多谢天击将军。”
怀炎捋着自己的胡子,他本该在演武仪典召开前夕到达,可如今的罗浮没有那个余裕,所幸召开圣殿的小道消息流传范围不大广,也尚未被官方证实,就此终止也不会有损仙舟的声誉。
提前赶到的烛渊将军沉吟片刻。
有关少焉的情报他都看过了,钟情于伪装的非人之物,即使对此不满,也应当会掩饰几分,做出个彬彬有礼的伪善模样。
又有神策将军在旁周旋,料想仍有挽回的可能。
三位天将同处一舰,若非顾及普通民众,他们本不该如此束手束脚。
列席会议上,景元为罗浮争取到的时间不多,但这几天都按照他的设想,平平稳稳地度过,若是能一直这般顺利,仙舟联盟将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
“暂且……”怀炎的话一顿。
霜雪伴随着无边凉意降落,寒风裹挟着冰碴,碎成一地的月光。
镜流缓缓踏步而入,迎着所有人的视线,被丝带遮蔽的眼睛看向彦卿的方向,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习剑不可有一日荒废,你没有守时,我便亲自来了。”
彦卿喉咙一梗,擅自动用将军手令,前往幽囚狱找师祖学剑的事还是暴露了。
“何事耽误了你的行程,又是何事……才让诸位聚集于此?”曾经的剑首提着无鞘的剑,一步一步走到中心,寒芒指向正前方的符玄。
“告诉我——景元何在?”
失去针对药师的利器本就令她痛恨不已,身在幽囚狱底也无法阻隔的风雨气息从四面八方的墙壁缝隙中渗出来,带着她最讨厌的恶臭味道。
狱卒们的闲谈、彦卿的紧绷表现都在表明,罗浮上发生了足以翻天覆地的变化。
冰棱在烛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落在符玄案上密密麻麻的卦象和批注的正中央。
“景元何在?”
符玄并指,不紧不慢地拨开近在眼前的锋芒,递出一沓记录,“前辈看完,还请冷静些,不要浪费了他的牺牲。”
镜流默然接过,仔细翻阅起来。
她咀嚼着那个出镜率极高的名字,眼中血色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下。
“——少焉。”
安静到异常的庭院外只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被叫到名字的那人却丝毫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只是又与身旁的白发将军说了些什么,才缓缓投来视线。
“好久不见呀,镜流前辈,真高兴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你。”
第53章 同床异梦的第九天
“你要见他?前辈莫不是忘了本座方才说的话!”符玄重重拍着桌子,几滴墨汁落在摊开的卜算图上,将密密麻麻的卦象洇成一小片黑色的污渍。
时至今日,能接近那处宅邸的唯有以自杀式袭击往里投入了那柄飞剑的步离人,一身血肉顷刻间被盘踞在地底的触手吸食殆尽的影像此刻正在光屏上播放!
何况少焉比曾经率军攻打罗浮的倏忽更为棘手,能诱发魔阴身的能力实在可恶,而镜流、镜流可是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堕入魔阴了啊!
……就这么过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不是正好吗?”
死死压抑着笑意的声音从镜流的喉咙里挤出来,符玄才惊觉自己将话说了出去,“什么?”
前代剑首摘下覆眼的丝带,语气暗藏期待,自天启中寻得的弑神计划中途夭折,而她再难有下一个神志清醒的百年了。
“你们一直想要试探少焉的容忍度?让我去。”
偷来的每一天都是需要偿还的,她是罗浮的罪人,也没有再度面见元帅的必要,如今的罗浮上,两位天将还有其他的用处,只有她是一柄不会被轻易折断的、锋利到足以得到更重要情报的剑。
镜流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在看着有所动作的怀炎时,还是淡去几分尖锐,“在这里动手可不是个好主意。”
怀炎仰头,曾经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啊,“老朽只是想说,注意安全。”
镜流一怔:“……我知道了。”
少焉的根系只盘踞在庭院之下,对领地的边界划分得异常明确,就连此时此刻,也只是站在门内的树荫下,整个人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钉在了那个位置上,从容得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同样猩红的两双眼睛视线相对,对方微微歪了歪头,探出卷着长剑的藤蔓,“前辈这是要和我打一场的意思,还是只想将剑拿回去?”
末端的枝叶对着镜流身后跟着的彦卿挥了挥,下意识打了个招呼。
丛郁没想到还能额外见到镜流,在他原定的计划中,今天要面对的只有彦卿,两人都来者不善的模样,取得家人的认同这一步,他终究还是难以跨越吗?
幸好药师不会插手他的恋爱进程。
他可以接受镜流的试炼,但景元就没必要再受药师的赐福了吧,那可是……相当痛苦的经历啊。
镜流气息一沉,上下扫视着许久不见的徒弟,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视线在后脑那只生机勃勃的发簪上一顿。
那就是少焉加诸与景元的限制吗?只需轻轻一探,就能刺穿颅骨、搅碎大脑,一言一行都要处于他的监视之下,当真狂妄!
“你既叫我前辈,”她缓缓拔剑,不再压制心底的破坏欲,“那就让我来指点几分你的剑术,如何?”
景元手指一颤,从彦卿的表情中看出端倪,瞬间明白了镜流要做什么,他拉住身旁之人的袖子,加重语气道:“丛郁,记得吗,你只是我的医师。”
“诶,不乐意让我去吗?”
丛郁顾及着是在长辈面前,景元又面皮薄,收敛了几分动作,枝叶为即将到来的分离抖出不满的弧度,又被占有欲极强的话语很好地安抚下来。
他迟早要面对的呀,只是分开一时半刻,完全可以忍受……
“放心,我当然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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