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之后还是会被他抓进浴室里一起好好洗干净。
但少焉不是他养的猫。
而是一棵披着人皮的树,如今更是时不时地暴露他与常人的不同之处,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我当然可以!”
面对恋人怎么可以说不行!
丛郁瞬间支棱起来,藤蔓拉过椅子与落地镜,景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喂——”,就被抱起放了上去。
枝叶在他手中生长,定格为木梳的模样,上面刻着细致的银杏纹路,每一片叶子都栩栩如生,梳齿根部是天然的光滑圆润。
“我要进来了。”
景元唇角微动,意识到他是在等自己同意:“好。”
被提前拭去尘埃的光洁镜面如一池春水,把他们的动作照得纤毫毕现,连浓密的睫毛抖根根可数。
梳齿在他的发间穿行,丛郁的手指偶尔会擦过他的耳廓,每一次都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缩回去,然后又忍不住再碰上来。
景元肩膀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缓而绵长,舒服得就差打呼噜了,他抓住那只不专心的手,“别玩了,景元的耳朵又不是什么玩具。”
“可是捏着很舒服啊,”丛郁得寸进尺地低下头,将嘴唇贴在景元的耳尖上,呼出的热气钻进耳道里,“作为交换,也给你捏捏我的耳朵?你喜欢持明族的吗,还是狐人那样的毛茸茸?”
他的身上随即出现其他种族的特征,蓬松的大尾巴有自己想法似的,直往景元怀里钻。
“长尾巴的感觉有点奇怪……怎么样?手感如何,要不要再调整一下?”
景元弹了弹尾巴尖,特征可以改变,那外貌呢?是否只要他完全熟悉了另一个人行为举止,就可以伪装成那个人?
如果有一天,少焉想要复现他的模样——
“还是你原本的样子好看。”
梳齿最后一次从发尾滑过时,丛郁的手指停了下来,日光落在那些银白色的发丝上,碎成曾经只在他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光。
没有简单地梳成半马尾,那太敷衍了,而是曾经见过的复杂编发。
如今他的手也可以这般灵巧了啊。
丛郁的指尖在那些编辫间穿过,挽起最后一缕发丝,手心再度升起光辉,浓郁的生机凝固成木质纹理,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向上攀升,表面铺开一圈又一圈的年轮,末端缠绕出轻浅的花蕾。
他将发簪插进素练般柔顺的白发中,“好啦,你觉得怎么样?”
景元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血色眼眸,微微下坠的眼尾挂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镜子里的墨发青年浑身透露着妖冶到非人的艳丽,哪怕刻意给他换上浅色的衣物,也依旧如开在暗色深渊中的靡丽之花,分明已经将剧烈的毒性写在表面,却仍无法掩盖半分其致命的吸引力。
他沉默片刻,嘴角逐渐上扬:“很美。”
景元偏头,拨弄了一下那几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触感真实,是活物。
“它们能维持多久呢?”
花瓣缓缓绽开,如正在呼吸一般颤动着。
“永远。”
丛郁双手搭上景元的肩膀,感受着下方肌肉的轮廓,看向镜中姿态亲密的两人。
任何言语都无法作为承载的媒介,他只恨不能让景元翻开他的大脑,直接连通思维,将那些连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厘清的东西一股脑地倾倒进去——
他呼吸停了一拍,郑重地许诺道:“只要我还活着,它就永远不会枯萎。”
“这样啊……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景元打量着自己的新发型,勾住垂落下来、却并不属于他的墨色长发缠绕在指尖,弯折处泛着光泽,浸出一点扎眼的春意。
老宅是自仙舟古时传承下来的园林风,花草山水相得益彰,即使地衡司与工造司速度再快,也无法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铲除院内所有植物,将一侧角落掘地三尺,又恢复成正常的设计模样已是极限。
为避开少焉耳目,自己这几回便是在那处接引机巧鸟,终究还是惹了他不快吗……
丛郁顺势俯身,下巴几乎要贴上景元的发顶,“喜欢的话,可以再……嗯?”
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徒留让人不安的寂静。
景元下意识看了过去,那双猩红的眼眸正半眯起,虹膜的颜色变得更深更浓,如同锁定了猎物的捕食者,所以的注意力聚焦在一个点上。
——却不是在看他的方向!
若隐若现的窸窣声明显起来,几秒过后,藤蔓打开房门,卷着一个长长的条状物品,递回它的主人面前,像是在献上一件珍贵的战利品。
景元认识那是什么,身体不由得一僵,更不幸的是,少焉也认出来了。
尖利的指甲刮擦过略带划痕的剑身:“哎呀,小彦卿的剑……看起来不太听话呢。”
第52章 同床异梦的第八天
即使早已奔向太空,家庭关系的处理对人类来说仍然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自从得知景元收养了一个小孩后,丛郁就开始思考,如果那孩子不接受自己的存在,该怎么办?但排在前面的恋爱攻略显然更为重要。
先学会如何让景元喜欢他,再考虑如何让景元的家人喜欢他,毕竟如果景元不喜欢他,彦卿喜不喜欢他都没有意义。
抱着见招拆招想法走到今天,真面对起难题时,他还是不知道还怎么做。
之前有和彦卿拉近一些关系,结果在知道他的真实意图过后,那孩子对他的好感还是骤降了吗?
丛郁无意识地挠着手里的剑,书上说了,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很难接受自己监护人找的下一任伴侣,尤其彦卿还刚好处在情绪波动最为强烈的青春期。
该怎么解决才对,要是连这样的小事都解决不好,景元一定会对他失望的。
——那种事情绝对不行!
总之,先去好好沟通……
“要一起去见那孩子一面吗?他应该很想你吧?”
尖锐的嗡鸣碾过耳膜,刺得景元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像有谁在他颅骨内壁用小刀刻字,尽管事实也和这没什么区别了。
指甲的主人似乎很享受这个声音,剑身在他指尖下颤栗,发出连绵不绝的悲鸣,终于舍得放开的那一刹,嗡鸣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却是噩梦般的低语。
彦卿……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比他更为惊才绝艳的剑士,决不能就此折没!
云骑上阵,生死由不得他操心,无论是面对镜流或者刃,他都不会太过担忧,尽管故人不再只是他的旧友,可一个人的底色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但这是少焉,是永不知足的非人之物。
景元抓住垂落的墨色发丝,狠狠一拉,迫使那人将迈出的脚步收回。
如果可以,他更想在那个项圈前面添上一根陨铁打造的锁链,好将眼前的大型凶兽彻底囚禁在牢笼中。
手掌攀上清晰的下颌线,用力一顶,不由分说地撬开紧闭的齿列,指节重重按上舌苔,几乎要掐进肉里,“先生不是对景元许诺过,只看着景元一个人吗?为何要向他人投去视线?”
被外物侵入导致无法合上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柔软的舌头绕着指尖打了好几个转,那双被鲜血染透的眼睛才堪堪亮起。
因嘴里的阻碍,丛郁声音含混不清,“所以,我才在征求你的同意啊,景元。”
景元扯出一个笑容,啊,竟然还给了他选择的权利吗?
他当然是——什么都不选。
“刚才被打断的那句话是什么?再讲给我听听吧。”
丛郁眨了眨眼,轻轻环住景元的脖颈,掌心贴在心脏的位置——这回他没有判断错误了,“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再说一句,你爱我吗?”
景元沉默着回馈给了他许多爱意,却鲜少从那张吝啬的嘴里吐出一句完整的情话来,尽管那些被做出来而非说出来的爱意,每一个符号都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他也还是想听。
明明最初觉得只是能待在景元身边便好,如今却想要更多,明明最初只是想喝一口水,最后却恨不得将整条地下河都纳入自己的根系……
不过这倒也无妨,生灵本就拥有贪婪的底色,否则[贪饕]的奥博洛斯怎会强到那种地步。
就连景元这般的完人,对他的欲念不也在日渐增长吗?
“景元,”丛郁眨了眨眼,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爱我的,对吧?”
倘若是否定的结果,那他……
景元垂眸。
少焉放在胸膛的手掌几乎要嵌进他自己的血肉里,意图剜下那颗鲜红的心脏,将跳动的痕迹尽数展现出来一般。
他也确实这样做过了。
景元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个怪物……丛郁口中吐露的爱意,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那句“我爱你”是真的发自内心,还是只是藤蔓缠绕猎物时的本能、花朵分泌蜜汁时的引诱,是一切捕食者都会使用的、让猎物放松警惕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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