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开的手指没有抓住温凉的衣袖,而是任其滑落,得到承诺的景元顿时松了一口气,又为自己的态度感到惊奇。


    什么时候……竟如此信任少焉了?就因为少焉从来没有对他撒过谎?


    防线早在镜流出发前便再度后撤,做完疏散工作的附近数十个洞天空无一人,给他们留下了足够宽敞的决斗场。


    丛郁久违地踏出院落,脚下枝叶生根发芽,构成独属于他的王座,他张开双臂,如拥抱一般坦然,“前辈,我会让你感受到我的诚意。”


    看着吧,他一定是足以让景元托付终身的良人!


    镜流将剑握得更紧,体内没有异状……少焉不屑于以此来击败她?


    她问出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你的剑术,从何学来?”


    “你看出来啦。”相较于镜流的警惕,丛郁姿态随意,拿着彦卿的剑挽出个剑花,那是与在场所有人一脉相承的起手式。


    “刃……或者说应星,他可是追着砍了我好一阵子呢,学艺不精,让前辈见笑了。听说他的剑术也是前辈教的,需要我学着小彦卿叫你一声师祖吗……啊,那样辈分岂不是乱套了?”


    确实如他所说,学艺不精。


    镜流抬眼,墨发青年浑身都是破绽,形体涣散、握剑的方式也不适合发力,他只是在模仿“握剑”这个动作,奈何布满场地的藤蔓会替他拦下每一道近身的攻击。


    也是,对少焉来说,四肢才是不常用的工具吧,斩断的藤蔓会在下一刻接上、造成的伤势会在瞬息间复原。


    ——这个杀不死的孽物!


    镜流下手越来越狠,完全没有顾及周围的地形,地砖破裂,碎石飞溅,被根须和枝条纠缠着的地面像被犁过一样翻卷开来,露出下方还在蠕动的土壤。


    丛郁才不管外面的东西,他只在乎那座宅邸是否完好,挡了几下之后,干脆织出一片幕布,将院落隔离与战场之外。


    彦卿身法迅速,两三下跳到景元身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将军……”


    大白猫揉了揉小燕子手感超好的头发,“我无事,难得才有了这几日的闲暇,可别急着催我回去上值呀。”


    他说的轻松,可彦卿不需要感受不远处的刀光剑影,也能知道将军这段时间一定耗费了更多的心神,才能争取到更多撤离的时间。


    少年骁卫专注地观摩武艺,心中满腔不甘,若是他再强一些,是否就能……


    丛郁姿态闲适,每一步都踩在剑光的间隙里,仿佛应对的不是道道杀招,而只是走在寻常的散步小路上,从容地避开拦路的树枝。


    他捏碎一块冰晶,继续说着拉近关系的话:“前辈回仙舟一趟,有没有去见过小白露?我送了一些礼物,她看起来很是喜欢,可惜最近没什么见面……”


    饱含怒气的剑锋在他脸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势,割断的发丝纷纷扬扬,飘洒在空中。


    “……的机会。”


    丛郁手指抚过正在流血的侧脸,带下一层金色的辉光。


    镜流的攻势比想象中更强,他不得不调动本体的权能才能应对,要想取得家长的认可,果然没那么容易啊!


    削落的墨发化为刀锋般的叶片,追随着镜流的脚步扎入冰面中,泛着金血的伤口不但没有复原,反而被撑得更大。


    舒展开来的枝叶瞬间占据半张脸,开出与眼眸同色的绮丽花朵,红与绿的极端对比显出森森鬼气。


    上一次真的在现实中受伤……是在三百年前吗?


    他恍惚地回忆起来,身体站在原地不闪不避,设下的几层防护被冰霜破开,眼看下一道剑芒即将再对他造成伤害时,煌煌雷光落下,在两人之间斩出几尺深的沟壑。


    镜流一顿,随即再度攻去,已然恢复神志的丛郁驱使藤蔓缠住她的四肢,摩挲着腕间出现开裂痕迹的对镯,“点到即止吧,前辈。”


    不见清明的血眸只是盯着那张鬼魅般的面孔,周身的束缚在剑气中不断撕裂又复原。


    半晌,镜流呼吸不再急促,生生咽下口腔里的铁锈味,心中恨极。


    白珩、白珩!


    是她无用,连寿瘟祸祖座下走卒都无法抹杀,更遑论斩下天上的星星!


    她看着自己的手,白净、修长,没有染上深入骨髓的血色……恢复理智的速度也比往日要快,除去罗刹早前提供的帮助,那就是少焉对她动了手脚?


    哈!


    她是否还要感谢这份仁慈,没有再让景元狠下心来弑师一回?


    景元扶起镜流,轻声道:“师父,带彦卿回去,这里交给我。”


    少焉正在兴头上,不会再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回过神来发现真切地受伤过后,或许将暴怒不已。


    但他一定不舍得直接破坏掉自己这个称心如意的玩具。


    景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将解放神君的卷轴仔细卷起,收在袖中。


    以及……他确认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猜测。


    比起短暂出现过、又随时可以丢弃的虚影,这具身躯与本体的联系显然更加紧密,联盟暗地里的计划,行之有效!


    伤口复原的丛郁安静地站在他们身后,尽管受伤,那也算他赢了,失去理智的才是真正的输家。


    镜流前辈有认可他的实力吗?


    无声的对视中,镜流读懂了景元未说出口的话,率先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如同如同将要带走获胜后的战利品一般缠住景元手臂的枝条,“剑,还回来。”


    藤蔓卷着没有一丝划痕的长剑递了过来,胜者语气高高在上,似是好心提醒:“没问题。小彦卿长长记性,下次可别再让武器落到别人手上,不然产生什么误会,就不好了呀?”


    四周地面如活物一般涌动着,砖石自行生长,补全了破损的部位,很快恢复平整。


    镜流握紧手中的剑,抓住小孩的后领,几个跳跃,身影迅速消失不见。


    防线最前端,飞霄负手而立,看见完好无损归来的两人,攥紧的手指终于松开,“情况如何?”


    镜流递出昙华剑,上面还残留着在沾染上的一瞬间便被冻住的金色血液,“幸不辱命。”


    第54章 同床异梦的第十天


    层层叠叠的绿意在比肩而立的两人身后合拢,再度将装饰华美的囚笼牢牢锁住。


    丛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上刚愈合的部位,受伤的感觉真是久违了,让他没办法不想起曾经,根系弱小得连干裂的地面都无法穿透的时候……


    如雨一般的亲吻代替手指落在愈合处,沿着那道已经看不出痕迹的伤口轨迹挥洒着恩泽。


    丛郁眉梢轻轻一跳,新生的皮肤比周围更敏感,景元的嘴唇碰到那里的时候,便会激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酥麻感。


    景元这是在安慰他?


    他没关系的,只是一道小小的伤口,要是落在本体上,甚至在被发现之前就会痊愈,完全不会留下任何伤疤。


    也没有……


    很痛。


    ——他果然还是讨厌疼痛。


    丛郁收回尖利的指甲,一根一根扣住景元的手指,空余的手点上嘴唇,压出的缝隙中露出一点牙齿:“别只亲脸呀。”


    景元顺着他的意思贴了过去,悬在眼角的泪痣随着弯起的眼眸上扬,过近距离间的吐息格外炽热,“得寸进尺。”


    在舔舐伤口前,他犹豫过,想要先行确认那处伤口是否会再度破损渗血。


    他们交换过很多次体/液,但由少焉捏造而成的这具躯体中流淌的血液是与常人一般无二的鲜红,而非彰显着药师祸迹的金色神血。


    这也是他唤出神君终止对战的原因之一。


    不只是为了安抚少焉不稳的情绪,倘若他的身躯损坏到连以均衡神体为根基的奇物也无法压制形体的地步,以此为锚点降临到罗浮的,就该是那棵盘踞在谒寿净土数百年的巨树本相了啊。


    现在还不是时候,收网前夕,总要先付出些更多令其满意的饵食,才能得到满意的收获。


    景元的手指从丛郁的指缝间抽出,沿着他的手背向上,停在那截被深色皮管禁锢的脖颈上,指腹压着项圈的边缘,感受着下方正在随着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的震颤。


    压不住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带着每一次看见看见对手一步一步走进自己预设好的陷阱里时,肾上腺素飙升,一场暴风雨降临前的最后的兴奋与震颤。


    果然还是需要拴上一条锁链,扯着才更顺手……


    是夜。


    丛郁披上新的寝衣,走出浴室,没擦干净都水滴顺着脚踝滴落,又被从墙角暗处蔓延过来的影子吞没。


    景元的下属使唤起来真方便,才说完要求没多久,机巧鸟就将东西送了过来。


    晚饭时总觉得景元不是很开心,因为自己没有邀请镜流和彦卿留下来吃顿便饭?可他不太想要其他人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景元在彦卿面前是一个样子,在镜流面前是另一个样子,在他面前又是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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