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盯着那张要哭不哭的脸,忽然觉得好笑,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装模作样的委屈是要演给谁看?


    他腿部弯曲,将膝盖顶了上去,语气不容置疑道:“长出来。”


    凌虐欲与负罪感同时袭来,将他的灵魂夹在无间地狱的歧路之间,一侧是刀山,一侧是火海。


    他不是在受刑。


    他就是刑场本身。


    丛郁大脑一片空白,生物的本能在耳边疯狂发出警告。


    可这是景元的要求,他应当满足。


    血液在体内奔涌,肌肉纤维编织成各项脏器,景元好像不喜欢看他的身体内部,所以稍微敷衍一点也没关系,但外面的……


    他回忆着景元的样子,模仿着构造塑形,渐渐有了变化。


    “呜……”


    新生的部位甫一接触到空气,便颤颤巍巍地站立,还没等丛郁分辨出那股奇特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景元的手就覆了上来。


    丛郁眼眶撑到了极限,瞳孔因从未有过的体验而剧烈颤抖。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啊!!!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


    像是一条在海里游得好好的,却突然被捞到砧板上的鱼,拼命翕张的鳞片只能感受到一片燥热的空气,鳃丝塌陷,互相粘连,再也无法交换气体。


    方才还乖巧地收拢在两侧的藤蔓此刻疯狂地舞动着,那是他的身体在拒绝陌生而过载的刺激。


    纤细的神经末梢无法承受,只能将信号转化为失控的动作,让藤蔓替他尖叫,腿脚还酸软着,意识却已经被推上了悬崖。


    不行……部分藤蔓带刺,那会伤到景元的……


    丛郁竭力将探出的枝条一点一点塞回体内,合上背部的缝隙,才完全回归人的正常姿态。


    景元审视着他的反应,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张失神的脸上,“先生这副表情,倒是比方才看景元的时候,还要好看些。”


    没有移开的那只手温度比丛郁高得多,干燥而温热,带着被日光晒透的玉石光泽,指腹重重碾过没有任何保护的脆弱皮肤,留下滚烫的烙印。


    丛郁知道景元在对他说话,他迫切地想要做出回应,却只能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幼兽哀鸣般的气音,落入风中的的瞬间碎成听不见的音节。


    他对景元……的时候,景元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往日阅览文娱作品时,就算那些词语与画面再露骨,也始终与他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明明是如镜中幻花、水中空月一般轻飘飘的东西,落在他身上时,怎么沉重得就令他无法呼吸了呢?


    燃烬的柴火徒劳地从灰烬中跳出最后一点火星,眼前渐渐黑了下去。


    景元的脸还在他的视野中,鎏金色的眼睛,微张的红润嘴唇,那颗悬在眼角的、如泪水一般的小痣——然后它们都被黑暗吞没了。


    他又要死了吗?


    不——


    他再也不会死去了!


    无限生机自深处迸发,穿透灵魂与躯体的边界,充盈着每一道细小的脉络,枯死的细胞被瞬间替换,断裂的神经重新接合。


    景元在看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生机都更有力。


    丛郁紧紧拉住垂在地狱间的唯一一根蛛丝,“……我爱你。”


    我的太阳。


    太阳正擦拭着被弄脏的手指,完事后将手帕也扔了过去,比起吐露在耳边的嘶哑声,景元的语气不知道从容多少倍:“嗯……丛郁,你怎么比平均时间还要快上一些呢,莫非是疏于练习?”


    丛郁揉了揉脖子,恢复速度太快的坏处就是这样,只要他一下没控制住,证明那些亲密举动存在的痕迹便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景元本意是想令他感到难堪,但人类的世俗观念显然并不适用于一棵获得人形都没多久的树。


    没能理解其中讽刺意味的丛郁只是扑了过去,将脸埋进景元的颈窝,“或许是这样吧,以后的练习也可以拜托你吗?”


    景元艰难点头:“……可以。”


    他推了推丛郁的肩,没推动,便也任由自己继续被压在这片凌乱的日光里。


    第51章 同床异梦的第七天


    人类的身体好可怕,居然能承受那么多的快感。


    又一次练习完毕的丛郁躺在床上,表情沉重地想。


    墨色的长发铺散在枕面上,有几缕垂到了床沿以外,在空气中微微晃荡,好像还在回味方才的余韵似的,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景元也好厉害,在能让自己冲昏头的愉悦中也能保持理智的清醒。


    以他的恢复能力,弄出来之后四肢都会酸软一阵,其他普通人究竟怎么才能完成更进一步的事情?只靠习惯成自然就可以吗?


    “嗒”的一声,门轴丝滑转动,只发出来一点轻微的响动。


    景元回来了。


    和墨色长发一同铺展开来的藤蔓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雀跃探进光线中,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最后将丛郁本人也托了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哼哼唧唧地蹭来蹭去。


    换来了温柔的轻哄:“今天不是有了进步吗,怎么还不高兴?”


    就是因为太高兴了啊!


    景元的动作细致得让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指纹的走向,沿着轮廓滑动和收紧按压的动作也喜欢得不得了,每一个力道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停顿都在最舍不得停下的位置。


    他甚至还怀疑起景元是否也有他的权能,否则一个纯种人类为什么能如此精准地读懂他的身体?


    确实多坚持了一段时间,适应力极强的身体渐渐变得能够接受更多的快乐,也没有再生出差点死去的错觉。


    ——实在可惜。


    丛郁手上更加用力,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靠近主人的大型动物,贪婪地嗅着对方身上的气味,昨晚洗澡之后皂角的清香还没彻底散去、出门一趟也带回来了阳光的暖意,还有……


    他鼻子动了动,“好甜,你是去蜜罐子里滚了一圈才回来的吗?”


    “今天不想吃棉花糖了?”景元点了点下巴,下颌的线条在日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示意他打开盒子。


    尽管少焉只要求了昨日午时的一顿,但谁也不知道他下次会在什么时候发难,景元不是那种会等到山穷水尽才想办法的人,既满足了他内心深处的欲念,自然也不会忘记再给他更多。


    各色的甜食摆了满满两层,若非要保护好最上面的棉花糖外表不被挤压变形,青镞恨不得直接把盒子缝隙都填满。


    丛郁想要。


    丛郁得到。


    他取出一朵完好无损的棉花糖,像握住了一小团云,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两三下塞入口中,棉花糖在舌尖上融化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细细的糖丝在口腔中变成一层均匀的甜膜。


    好甜,是景元爱吃的味道。


    丛郁撩起景元一侧的鬓发,嘴唇贴了过去,交换一个云朵味的吻。


    棉花糖融化后的甜膜从丛郁的唇上转移到景元的唇上,将两个人的呼吸黏在了一起。


    景元睫毛颤了一下,鎏金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里微微眯起,享受着这份不请自来的甜蜜,他甚至微微张开嘴,让那个吻再深入一些,让舌尖上那点残存的甜味被共享得更加彻底。


    分离时,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景元平复着略显错乱的呼吸,指腹拭过水痕:“就这么喜欢?”


    银丝断在半空中,在落到两人衣服上之前被藤蔓夺去,操控着这一切的丛郁舔干净嘴角,双眼闪闪发亮:“当然!”


    ——最最最最喜欢你了!


    藤蔓如同举着圣物的祭司一样,将那只装满甜食的木盒稳稳地托在半空中,小心翼翼地越过两个人纠缠的身体,避免被两人接下来的动作打翻。


    这可是景元特意给他准备的东西!


    舌尖上淡去的欢欣流进心底,丛郁按倒大白猫,狠狠吸了个够才肯放开。


    与之相对的,他的头发也被揉成了一塌糊涂,过长的末端直接打成了结,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团,很难说景元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他甩甩脑袋,头发自行散回瀑布一样垂落的状态,得意洋洋地看向顶着一头蓬松乱毛的景元,“哼哼,要我帮你梳吗?”


    丛郁昨天早上就很在意,景元换衣服都是懒洋洋的动作,怎么束发就那么快,怕自己再去抢他的发绳?


    一衣柜的衣服都给了,不至于这么小气吧?难道其实景元真的不愿意,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他不想让景元为难,还好早有准备……


    “你来?”景元的声音里带着刚被亲狠了的沙哑,尾音却懒洋洋地翘起来,他偏过头,那双鎏金色的眼眸从睫毛下方望过来,似笑非笑,“连自己的头发都是靠甩散的,还会给别人梳头?”


    以前和咪咪下水玩闹、或是不小心淋到雨之后,咪咪也是这样甩两下,一身湿漉漉的毛就干掉大半,把水都甩到了他身上,还要睁着那双圆眼睛,看起来无辜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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