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一脸狼狈的人……是他?


    景元抬手,捂上那双满是餍足的眼睛,用还没缓过来的沙哑声线故作轻松地调笑着:“看样子是年纪上来,人也不中用了啊。”


    丛郁歪了歪头,说出一个数据:“丹鼎司最新发表的临床诊断标准是……”


    这下换成嘴被捂住了。


    那双眼睛从边缘望上来,困惑地眨了眨,懵懂而无辜,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对待。


    景元无奈地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哭笑不得的声音隐约有些倦意:“我不是这个意思,和平均时间没关系,只是感叹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试图让这句话听起来理直气壮一些,可那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无论有没有超过那份数据,直接谈论这种事,都多少让人有些挂不住面子。


    “你的身体很健康,景元。”尚未消退的石楠花气味凑得更近,如同雨后疯长的草木,肆意侵占每一寸空间。


    尖利的指甲按上丹腑,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只要你想,它还可以再健康一些。”


    本就脆弱不堪的短暂温存瞬间破碎,露出其下令人触目惊心的真实面目。


    景元心下一叹,自上而下的视角刚好能让他看见少焉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晦暗,收回手的同时,指节拂过那张随时都可能裂开的脸,带下一点残存的浊色。


    数百年来,他习惯了克制,很少自行解决,身为将军,时间总是不够用,而那些事……向来不在他的优先清单里。偶尔不得不为之的抚慰也做得敷衍而潦草,和完成公务也没什么区别,结束了就抛之脑后再也不关心。


    从未有过少焉带给他的这般……得趣。


    稠厚的液体附着在指尖,掩去了指腹的纹路,他顿了顿。


    像是被某种好奇心驱使,又像是被那双猩红的眼睛无声地催促,景元试探着将它卷入口中,舌苔上的味蕾碰到那层黏腻的瞬间,眉头轻微地皱起。


    这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可向来喜甜少焉却表现得好似吃下了什么珍馐美馔一样。


    以智慧生灵生机血肉为食的存在,其味觉也与常人不同吗?


    罢了,总归不是什么要紧事。


    当务之急,是顺应少焉的暗示,主动付出更多代价。


    短暂的休息已经足够让长生种的身体恢复原状,景元撑起身体,手臂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将上半身从满是褶皱的衣衫中抬起来。


    一旁的墨发青年的穿衣风格与往日完全不同,自穷观阵出来后,没有收拾家当的时间,他们马不停蹄来到了这里。


    那是从他的衣柜里,取出的他的衣物,后脑的发绳,也是之前从他的这里取走的补偿。


    从头到尾,都彻底烙印他的记号。


    ——像是他的所有物。


    真是徒长春秋……连这种天方夜谭也想当真。


    他抛去无谓的想法,探出舌尖抵住唇瓣,吐出的缱绻气息软绵绵地落在两个人之间逼仄的缝隙里:


    “让我也帮帮你,如何?”


    第50章 同床异梦的第六天


    “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舒服,对吧?”


    景元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这间书房里还有第三个意识存在,不好叫那人听见一般。


    话音落下,他再度按上唇角,还残留着水光的红润被指腹轻轻碾过。


    还是有些相似的。


    丛郁眨了眨眼,垂丝海棠的花瓣被揉皱,濡湿的汁液触感恍然间再度回到手心。


    深色的枝条乖巧地向两侧收拢,露出中间足够容纳一个人的空隙。藤蔓的末端轻轻摆动着。


    即是期待,也是紧张。


    帮他?


    他不知道“被帮忙”是什么感觉,从来都是他主动索取、主动缠绕、主动将猎物拆吃入腹。


    是要把他刚才对景元做的那些事都还回来吗?


    可是……


    “先生若是不说话,景元可就当是默认了。”


    景元俯下身,气音轻得像叹息,他伸手覆了上去,掌心下的皮肤却突然瑟缩起来。


    他在抗拒?


    虽是敌对的双方,可少焉平时装得可谓是道貌岸然,做的那些龌龊事也最多通过肢体语言动作来暗示几分,连嘲讽的话都说得极少。


    如此明显的回避姿态,莫非自己还真猜中了不成?


    一身反骨在捕捉到拒绝的苗头时,反而挺得更直,在丛郁还没来得及将那股瑟缩表现为更明确的拒绝之前,景元手腕发力,连带着几层布料一起拉下。


    一马平川……嗯?!


    以神策为名的将军飞转的思绪被按下了暂停键,脑海中只剩下一片带着刺耳嗡鸣的空白。


    难怪晨起时故意撩拨都没什么动静,他、他不是不行……是根本没有啊!


    这么说——自己才是那个未开化的野兽?


    景元捂住发烫的脸颊,只感觉自己一世英名将要毁于一旦,被愚弄的怒气短暂上涌,嘴角却突兀地扯了一下:“丛郁,你的身体……怎么回事?”


    与其胡乱猜测,不如直接对本人发问。不是自诩诚以待人吗?玩弄他那么久,就给他这样一个无稽之谈的结果?


    这个怪物,连求欢都要摆出一副惺惺作态的架势吗!


    丛郁微微侧过头,眼尾的红晕颜色更深,身后的藤蔓互相绞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甚至部分被极大的力道压得断开,有在彻底分离前修复了伤势。


    他的无名客朋友没等捏好身体就把他放生了,给出的参考资料也不全,而且……这种事算是个人隐私,也不好找其他人去问吧?


    被其他事耽误着耽误着,他人就已经到了罗浮,更没有空闲完善躯体的部件。


    以及……他还想听听景元的意见。


    微凉的手握住另一只温热的手腕,沿着小腹一路向上,越过空无一物的荒原,放在那颗正在扑通扑通跳着的心脏前,“有这个不就够了吗?”


    有感受到他的满腔爱意吗?


    等等,心脏好像长歪了一点,趁景元发现之前,赶紧挪回去!


    景元垂眸,掌心触感温润,如同承载了月光的绸缎,细腻得不似真人,白皙的皮肤却突兀地鼓起一块,有什么活着的东西正沿着肌理缓缓游走,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那是曾经埋藏于谒寿净土中,如今被血肉包裹的胃部。


    那是——贪婪本身。


    那双猩红的眼睛像是被点燃了,暗色的深渊中蹿起一簇明亮的火,闪烁着要将他的每一寸骨头都腐蚀掉的妄念。


    “是啊,有这个就够了。”


    就当他眼瞎,看不见少焉身后数根用以捕获猎物的藤蔓吧。


    景元手指用力,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痕,“但如果变得更加完整,也可以得到更多吧?”


    语气轻柔,却又带着一丝危险。


    好似猎人洒好饵食的陷阱,渔夫收网前最后的一拉。


    变得完整?


    仅凭触碰,景元就能知道他腹腔里的脏器还没填满吗?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原来是要帮他做这个!


    丛郁完全理解了!


    留下白痕的地方缓缓开裂,枝叶如刀刃般撕开胸膛正中的皮肉,贯穿而过,在墨发青年身上再度凿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缝,随后,泛着热气的胸腔似某种蝶类羽化时裂开的茧,向外翻开,露出里面不该被光线照见的内里。


    扭曲的朱果死死嵌在骨骼缝隙中,叶片穿插于肌肉之间,每一片都浸着不详的暗红,仿佛在吸食什么。


    他的脸上维持着人类的表情,一卡一卡地由怔愣转变为好奇:“你喜欢什么样的呢?告诉我吧,我都可以随你的心意来生长。”


    剖开胸腔后,失去肋骨保护的肺叶正一张一翕地呼吸,心脏、肝脏、胃部……


    景元尽力从模糊的血肉中辨认着器官,上腹部完整,下腹却像是被掏空一般,空无一物。


    半晌,景元啪的一声将凑到他面前的外展胸腔按了回去,边缘如嵌合的积木般严丝合缝,血丝蠕动着纠缠在一起,翻卷的皮肉瞬间恢复如初,连那道细小的白痕都消失不见。


    恍若时间倒流的一幕出现在他眼中,唯有空气中隐约的铁锈味扎破了这层完美的幻象。


    景元磨着牙,勾住那根安放在恶兽脖颈上的皮圈,“一而再再而三的戏弄景元,先生觉得很有意思是吗?”


    让受刑者选择刑具,然后管这叫仁慈?


    被限制呼吸后,那双泛起水光的眼睛理所当然地投来问询的视线,没有嘲弄与心虚,困惑得仿佛真听不懂他说的话是何含义一般。


    真会装傻啊……少焉!


    “少焉。”他点破那个禁忌的名字。


    没有任何性别特征的部分通体平滑无瑕,配上精致的面容,好似要敬献给神明的祭品一般纯净,任谁第一眼也看不出来,这副圣洁的表象下,潜伏着多么堕落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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