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究竟以这副面孔欺骗了多少人,才学会给自己披上一层不会被轻易看破的伪装,从遥远星系外的谒寿净土成功来到了仙舟?
景元重重踩在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却没有感受到正常的血肉触感,而是陷入了一片污浊不堪的沼泽。
构成躯体的淤泥顺着重力流下,将他的靴底牢牢黏住,好似某种不知满足的活物正在试图从此处开始,将他整个吞没。
丛郁的脸已经开始模糊,五官像被水泡开的墨迹,只剩下那双猩红的眼睛依然清晰,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喜欢喜欢喜欢……!!!
景元瞳孔微缩,本能地想抽腿,却发现越挣扎陷得越深。
淤泥攀上他的膝盖,笼罩他的腰腹,在胸口停住,黏腻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并不疼痛,甚至带起一种诡异的舒适,像是在亲吻每一寸肌理,又像是在丈量内脏的尺寸——为即将到来的吞噬做准备。
又在下一秒骤然褪去。
“该离开了。”
墨发青年从泛着腐熟气息的黑泥中重新凝聚身躯,他伸手捧起景元的脸,动作轻柔得好似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我需要那件奇物。”
不然一个激动就变成这个样子,很丢人的好不好!而且景元都说了只想看他,那也没有什么再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他们未来还有很多时间。
景元面具般的笑容里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畅快。
在穷观阵里拖住少焉,确实能给外界更多反应的余地,可与之相对的,他失去意识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也会变得更加无法挽回。
符玄始终守候在阵基旁,任何风吹草动都该映照在法眼中,是少焉掌握穷观阵前,必须得控制住的人物之一。
他尚不知晓少焉操控时间的权柄从何而来,又是否能在现世中动用,但比起被动地臆想最好的情况,不如主动迎接那个未知的局面。
事在人为。
符玄眼睁睁看着大衍穷观阵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幽蓝色的符文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般暗了下去,缓慢而不可阻拦。
消息徒然躺在输入栏里,困于玉兆的方寸之间,任她再怎么努力,也依旧发送不出去。
整个太卜司都成了只进不出的斗兽场,连陷入月狂的飞霄将军都无法撕开任何一个出口!
中心的巨茧裂出一道口子,如迎接尊贵的帝王一般,整齐地分散开来,不会有一星半点多余的枝叶阻拦道路。
哒、哒。
脚步声从裂口中传来,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痒的沉稳,那个该死的混蛋终于愿意从乌龟壳里爬出来了?
符玄顺着声源看去,踏出穷观阵的两人并肩而立,影子在从缝隙中透进来的暗红光芒中拉得很长,几乎要融为一体。
“……将军?”
“符卿,怎弄得如此狼狈?”
带着熟悉调笑语调的力道将她从地上扶起,若是往常,她定是要争上一争这口舌之利的。
景元垂落的发丝有些乱,在暗红的光芒中镀上了一层不祥的釉彩,其他地方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可要从少焉的拘束中脱身,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表现得越是从容,她心里就越发不安,在她们都看不见的地方,景元究竟付出了什么,才换来如今的片刻安稳?
“景元。”
嵌在黑暗中的恶魔低低唤了一声,如同不容拒绝的最后通牒。
景元回头,两双同样在燃烧的眼眸相对,“我在呢。”
正如约定中的那般,如影随形的粘腻目光始终扎在他背上,就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投给其他人。
——这很好。
丛郁戴上对镯,覆盖了整个太卜司的绿色海洋开始退潮,失去藤蔓的遮挡,悬于上空的红光愈发显眼,透露着不详的诡谲感。
景元只是投去视线,幸灾乐祸的解释随之响起:“真不好意思,为了避免她打扰我们,稍微用了一点……小手段。”
随手使出的小手段,便是拟造的胎动之月?
尽管没有完全让飞霄彻底丧失理智,却也能拖住她,让一个足以撕裂星舰的战力变成一颗无法控制的定时炸弹,悬在所有人的头顶,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少焉对长生种的位格压制,落在他们这些凡人身上,便成了彻底无解的命题,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罗浮最大的威胁。
得益于他的顺从,那轮猩红的灾厄之月终于落回其主人的手中,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收,破碎的光点四散开来,如萤火虫般温驯地萦绕在那人身侧,完全看不出方才钳制住一位天将的狰狞面目。
刚刚捏碎一轮月亮的手触碰到了和煦日光,丛郁曲起指节,避免还没削去的尖利指甲戳进景元脆弱的血肉里,面上的羞涩更甚:“一不小心就闹大了些,抱歉啊。”
朋友说得对,要想得到真正的满足,他还需要学习很多东西,至少要能完全控制住化形。
“咳……!”
掺杂着血水的咳嗽声从飞霄唇边溢出,她用武器撑起身子,刀刃插入地面的裂缝中,借力将摇摇欲坠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拔起来。
即使落于下风,她也要眉尾飞扬着挑衅道:“少焉,我可是被你折腾得不轻啊,要不要先和我道个歉?”
在她身后,姿态矫健的飞黄瞳孔出被两团冷焰吞噬,长啸一声,震得几人衣袍猎猎作响,巨兽伸出爪牙,与刀间一同,迸射出锋锐的光芒。
丛郁叹了一声:“你来得真不是时候呢,天击将军。”
但凡飞霄早些说明,月狂之症对他不过是小事一桩。可如今他已经答应了景元,从此只做他一人的专属医师,自当遵守承诺,不再给任何外人看诊。
人模人样的混沌医师心底升起隐秘的愉悦。
——他喜欢景元对他的占有欲。
高尚者仅此一次的卑劣尖锐至极,足以穿透任何横隔在他们中间的阻碍。
景元伸手拦在他面前,顶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他说:
“天击将军,还请听我一言——”
第45章 同床异梦的第一天
阳光透过透过窗户,落下一地的暖意。
纱幌滤去了炙热,屏风展开成贴心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挡在拔步床与窗户之间,避免直晒到床榻的上半部分。
八点整的闹钟准时响起,丛郁瞬间从床上弹射起步,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精准地摁掉了闹铃。
景元平时都是七点起,休假才调成八点,不过他总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要再睡会吗?
床上的另一团拱起的弧度不情不愿地动了动,景元扯下被子,露出一张被闷得微微发红的脸,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唔……早上好。”
丛郁精神满满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早上好!”
见景元只是翻了个身,完全没有要起的意思,丛郁盯着那个后脑勺,大约三秒钟,他略一思索,调整屏风的角度,房间内的光线再度昏暗几分。
他回到床边,却没有躺回去,学着曾经窥探到的小猫,低头凑得更近了些,舔去景元眼睛渗出的生理性泪水。
舌尖碰触到那片薄薄的皮肤,他尝到了一点咸味,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星球上,尝过的第一滴雨。
干燥的大地、焦渴的空气,当第一滴雨水落下时,整个世界都被吻了一下。
可他忽略了他比猫咪大上数倍的体型。
他双手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在景元身侧摁出两个明显的凹面,墨色长发垂落,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将床榻上方的空间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阴影。
绝对的压制体位将逼仄感再度加重了几分。
景元微微睁眼,金色的虹膜中带着刻意的惺忪,任谁也看不出他一晚上没睡——和食物链顶端的猎食者如此亲密接触,能放松心神睡着才是怪事。
他慢吞吞抬手,从丛郁的下巴开始,沿着下颌线,轻轻地向上挠,最后停在他耳后的那一片软肉上,“别闹……”
咪咪被提前送走,驻守的守卫也调到了其他地方,整座宅邸里只余他们二人。
但在院落外——
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云骑军整齐排列,银甲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长刀如林,肃杀无声。
数以万计的机巧鸟日夜轮转不休,金人司阍机械地巡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记录在案,定时上传玉兆系统。
丛郁知道那些云骑军的存在,知道那些机巧鸟的用途,知道那些金人司阍的巡视路线。
他们只是在保护他们的将军。
——而他们的将军不需要这样的保护,没有任何存在可以越过自己伤到景元。
丛郁用鼻尖蹭了蹭景元的脸颊:“要一起去浇花吗?水壶已经备好了。”
即使有他在,他可以让那些花卉盆景永远鲜嫩、永远盛开,就算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枯萎,但这可是能提升恋人亲密度的好事,他怎能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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