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枭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干:


    “他可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江屿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紧,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窗外,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线光来,把窗台上那层薄薄的积雪照得微微发亮。


    从那天开始,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厉氏集团那边的事务基本交接完毕了。


    厉文柏接手了日常运营。


    厉枭以“远程指导”的名义做甩手掌柜,但江屿注意到他每天仍然会看几封厉文柏转来的邮件。


    任思年那边,付鹏传来的消息是: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医生说恢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沈舟安排了专人看护,但她本人没有去过医院,也没有再回家住过。


    厉枭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江屿注意到他每天早上在落地窗前站的时间变长了。


    几次之后,江屿没有点破。


    只是在吃完早饭之后,走到他身边,什么话也不说,就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厉枭侧过头看他一眼,嘴角会动一下,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窗外。


    但江屿能感觉到他肩膀的线条比之前松了一些。


    这天,付鹏打来电话。


    厉枭正在书房里看邮件,手机震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按下接听键。


    “厉先生。”


    付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宋沛钊那边,我们的人今天去医院看了一下。”


    厉枭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那盆绿萝上:


    “他怎么样了?”


    “人醒了,但状态不太好。”


    付鹏的声音顿了顿:


    “我们的人去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眼神没什么焦距。护工说他从醒过来之后就不怎么说话,偶尔嘴唇动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医生说了什么?”


    “高位截瘫。脖子以下……没有知觉了。”


    付鹏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不过医生说,他意识是清醒的,说话功能没有受影响。他知道自己在哪,也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厉枭沉默了几秒:


    “他……有没有问起谁?”


    “护工说他没问过任何人。没问沈舟,也没问他儿子。就是每天躺着,看天花板。”


    “知道了。”


    挂了电话,厉枭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灰白,没有太阳,云层压得很低。


    书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江屿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看见厉枭靠在椅背里的姿势,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把茶杯放在书桌上。


    “付鹏怎么说?”


    厉枭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江屿脸上:


    “人醒了。但高位截瘫,脖子以下没有知觉了。”


    江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搭在桌面上:


    “他说什么了吗?”


    “没。”


    厉枭端起那杯茶,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


    “谁也没问。就那么躺着。”


    江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想去医院看看他吗?”


    厉枭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去了吧。”


    他顿了一下:


    “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江屿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覆上厉枭端着茶杯的手背,拇指指腹在他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不去就不去。”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下来一线薄薄的日光。


    那线光在书桌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移开了。


    第517章 他后悔了,但太迟了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


    江屿醒的时候,厉枭已经靠坐在床头了。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是高铁订票页面,已经选好了班次。


    江屿没出声。


    他侧躺着,安静地看了几秒厉枭的侧脸。


    “……醒了?”


    厉枭侧过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昨晚想了很久……我觉得,我母亲当年写的那些信,应该拿给任思年看看。不然,他一直不知道我母亲等的有多苦。”


    江屿看着厉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江屿没说“你是想去看看他吧”,也没说“我陪你去”。


    他只是坐起身,伸手帮厉枭捋了捋他有些凌乱的头发:


    “那走吧。去洗漱,我去煮两个蛋,路上吃。”


    厉枭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握住江屿刚收回去的那只手,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


    高铁上的人比江屿想象中少。


    十二月的早晨,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窗外的原野覆着一层薄霜。


    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厉枭坐他旁边,两个人的手隔着中央扶手搭在一起。


    厉枭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划着,动作很轻,没什么规律,像是在想事情的时候无意识做的小动作。


    “……在想什么?”


    江屿侧过头看他。


    “没什么。”


    厉枭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江屿手背上停了一下。


    江屿没有追问,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厉枭的手指落进他掌心里,然后慢慢收拢。


    列车驶过一片枯黄的田野,天际线处有一线薄薄的日光,正在云层后面慢慢爬升。


    医院在城北,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外墙贴着米色的瓷砖,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干净而冷清。


    厉枭和江屿站在住院部门口的时候,风从楼间的过道灌过来,厉枭的围巾被吹起来一角。


    “几楼?”


    “十二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的时候,厉枭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蹭了一下那叠信纸的边缘。


    江屿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贴着厉枭的手臂。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比楼下更浓一些。


    病房门虚掩着。


    厉枭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不大,但很安静。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尾的地砖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斑。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和一支吸管。


    任思年躺在病床上,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上。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灰败了许多,颧骨的轮廓凸出来,皮肤泛着一层不健康的蜡黄色。


    脖子上固定着支架,被子盖到胸口,被面平整,看不出下面的轮廓。


    听见开门声,他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目光落在门口。


    他看见厉枭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沉寂。


    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厉枭站在床尾,距离病床大概一米。


    他没有往前走,目光在任思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来送点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稳:


    “我母亲当年给你写的信,我之前忘了给你,现在给你送过来。”


    他从大衣口袋里抽出那叠信纸,然后走过去,弯下腰,把信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杯水。


    厉枭没有看任思年的眼睛:


    “……我给你放这了。”


    任思年的目光落在那些信封上,过了几秒,才慢慢移回厉枭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你不来看我……我也理解。是我对不起你。”


    厉枭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手指垂在身侧,目光还落在那些信封上。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没打算来看你。”


    厉枭的声音很平静:


    “只是这些信,本来就该给你。”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信封上移开,落在任思年脸上:


    “以后……如果想见我……可以让护工给我打电话。”


    任思年的眼睛还落在厉枭脸上,嘴唇又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慢慢流进鬓角里。


    厉枭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


    江屿站在门边,侧过身让他先出去,然后自己跟着迈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哒”。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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