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前车马早已排成长龙,轿子一顶挨着一顶落下,宾客们锦衣华服,笑语喧阗。府里的管事小厮们衣裳簇新,胸口别着红绸花,忙得脚不沾地,一面高声唱名,一面作揖引路,好不热闹。
瑶晖轩里亦是一团喜气,叶勉已被堂官们服侍着,换上了大宗正寺送来的赤色吉服蟒袍,吉服胸背及两肩皆用金线着绣四爪龙纹。
叶勉挺直腰背立于镜前,任凭大宗正司的堂官仔细抚平吉袍的褶皱。他轻轻侧身,袍上的龙纹随之蜿蜒起伏,金线烁烁,满室流光。红金交织的婚服映得他眉眼愈发生动鲜亮。
魏昂渊几个都凑上前去,夸赞道:“这类吉服大裳,旁人穿着不是束手束脚,就是臃肿不堪,独咱们勉哥儿穿出了几分气韵!”
阮云笙也调侃道:“今天有两位新郎官儿呢,咱们可别把风头全抢喽!”
一席话说得屋内众人,从主子到满地丫鬟都笑了起来。
叶璟也上前,指尖动作温柔,亲手替弟弟整了整头上的金冠。
叶勉趁机抱了抱他哥的腰,偷偷撒了一娇。
屋内上下正热闹说笑着,一小厮连跑带颠地冲了进来,人还没站稳就喜声嚷嚷:“夫人,荣南亲王的迎亲队伍到巷口了!”
“哎呦!怎地这般快?”李兆笑着招呼,“哥几个走着!堵门儿去!”
叶府大门前,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响,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鼓乐班吹吹打打,热闹洞天。
亲王规制的迎亲仪仗已经停稳。庄珝骑在高头大马上,亦是一身大红织金四爪龙纹吉服,头戴五采九旒冕,腰佩玉带,面如冠玉,威风凛凛,沉稳中透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
李兆兄弟几个带着叶府内的年轻宾客和一众丫鬟小厮们,堵在门前闹喜,讨要红包,讨要喜糖,不依不饶。
庄珝那边早有准备,王府属官们将装满吉钱的荷包和一沓沓红封,顺着墙头连连抛过去,满院子立马抢成一团,笑闹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那荷包里鼓鼓囊囊的,全是金银裸子,砸人身上生疼,丫鬟小厮们顾不得满头包,一边哎呦哎呦叫唤,一边欢天喜地地弯腰去拾。
府门前好一阵欢腾,眼看吉时将近,众人见好就收,哄笑着打开正门,簇拥着新郎官往正堂去了。
魏昂渊几人也把抢来的红封好生塞进袖子里,哥儿几个今晚可算不用啃窝头了。
吉时一到,正厅里早已布置妥当,叶侍郎和邱氏皆身着红色吉服,并排坐在上首。
庄珝和叶勉并肩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行了大礼,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
二人齐声:“父亲,请用茶。”
叶侍郎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看向他们开口:“今日你们二人既已结为连理,往后便当同舟共济。家国之事,同心同德;风雨之途,相扶相持。望你们彼此敬重,莫负今日。”
庄珝与叶勉下拜,“谨遵父亲教诲。”
两人直起身后,又面向一旁的邱氏,再次将茶盏奉上。
“母亲,请用茶。”
邱氏接过低头浅饮,温声缓道:“结发为伴,恩爱不疑。望你们二人能同心同德,互敬互爱,平安喜乐,偕老白头。”
两人叩首,在礼官的唱喏声中缓缓起身。
“吉时已到——”外头司仪官悠长的唱报声,伴着鼓乐与鞭炮声穿进重重雕花窗棂。
“时辰不早了,莫误了进宫的时辰。”叶璟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去吧,莫让储君殿下久等。
二人面向叶璟,郑重伏身拜下。
礼官唱引,俩人在大宗正司堂官的簇拥下,携手跨出正堂。
府门外,亲王的接亲仪仗冠盖云集,护军、仪卫、执事太监,浩浩荡荡排了整条街,一眼望不到头。
两匹赤色高头大马立在门前,马身披着大红锦缎鞍鞯,辔头缀金饰红缨。爆竹红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两人同时翻身上马,随着仪仗往皇宫行去。
接亲队伍浩浩荡荡穿过长街,满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皆涌上街头,把两侧挤得水泄不通,沿街的酒楼窗子全敞着,窗台上趴满了看客,连路边的树杈上都坐着看热闹的半大孩子,只恨自己没多长一只眼睛。
庄家在京城四门及繁华路口设下数十座喜棚,施粥施茶,派发喜饼、糖果与铜钱,与民同乐,为新人积攒福泽,引得百姓蜂拥而至,欢声笑语不断。
待到晚上,沿街红布撤下,大姑娘小媳妇们还要去领“棉物礼包”!那红布她们拿手摸过,厚实又细密,拿回家做嫁衣、做喜被都极好,也好沾沾亲王和王君这双全的福贵,给家里讨份好兆头。
叶勉和庄珝一同跨进皇宫宣明门,门内铺着红毡,一路蜿蜒,竟从宫门一路通向东宫。
东宫门前更是一片吉赤,两侧红绸裹着廊柱,贴着囍字的灯笼成串排开,连门环上都系了红穗。
叶勉站在东宫门前,仰头看着满目的红,忍不住和庄珝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宫今天要嫁闺女......”
太子打赐婚圣旨颁下,就提出让叶勉大婚当日从东宫出门儿,叶侍郎气得直掐人中,跑去御前激动地掰扯半天。
邶云霁最后只得改口,不过也只改了半口——庄珝从侍郎府接上叶勉后,要先来东宫拜谒行礼,再回荣南王府礼成。
前些日子,太子把庄珝送去东宫的“聘礼”,一样不落地又抬回荣南王府,还并上自家不少好东西,都添给叶勉做了私产。
铁公鸡拔毛,连庄珝也十分稀奇,亲自去翻了翻他的添礼礼单,看过后满意点头。
东宫的舍人们今日未穿官袍,皆是一身鲜亮颜色的吉服,早早候在门内两侧,见两人并肩进来,齐齐欢呼起来,把手中花瓣朝两人撒去。
漫天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的喊着“恭贺新婚”、“百年好合”,有人吹起口哨,嗷嗷叫着起哄。
两只狗头雕脑袋上扎着红色的蝴蝶结,也扑棱着翅膀围了过来。
柳京轩和白谨领头起哄,带着众人笑闹着与两个新人讨了满袖子的红封,这才簇拥着他们往正殿去了。
正殿内,邶云霁身着正式冕服,端坐于上首。
庄珝与叶勉跪在蒲团上,依礼三叩。
储君训话:“天家赐婚,结发同心,乃名正言顺、天地同证。愿尔等敬慎持家,上不负宗庙,下不负此心,琴瑟和鸣,白首同归。”
二人再拜,领储君训示。
邶云霁受了礼,嘴角微微弯了弯,抬手示意二人起身,又接过宫女呈上的两只木匣,分赐两位新人。
叶勉捧着盒子,笑嘻嘻站起身。正礼结束,舍人们又都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殿下赏了什么?快打开瞧瞧,让我们开开眼。”
柳京轩玩笑道:“我们都好奇两日了......咱们殿下前日在圣上私库里,可寻摸了好久才出来!”
今日大喜,太子也不拘着他们,看着他们笑闹了一会儿,便抬手招叶勉近身。
叶勉走过去后,邶云霁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雕成环形的虎威骨佩,系在叶勉腰间。
“殿下,我们还有新婚贺礼啊?”叶勉笑着问。
“是你自己的生辰礼。”
“是上回我们在西山一起猎的雄虎,孤亲手雕琢,”邶云霁细细地给他整理这环佩的穗子,抬头柔声道:“虎威骨镇煞辟邪,愿你往后余生,平安喜乐,百无禁忌。”
大婚婚典有吉时要应,邶云霁也不敢留他们太久。
他稍后也要出宫赴荣南王府观礼,但为免仪仗夺了新人风头,便打算等二人先行,自己晚一步再起驾。
不过太子还是牵着叶勉的手腕,亲自将人从东宫送至皇宫宣明门,又郑重地将他的手交予庄珝。
荣南王府早已是宾客如云,朝中三品以上大员,平日里闭门不出的宗室勋贵、江南世族的头面人物,悉数到场。
庭院里红绸如瀑,廊下宫灯高悬,喜气喧天。
大长公主和驸马端坐在高堂。
大宗正寺的礼官儿高声唱礼:“吉时已到——荣南亲王、荣南亲王王君,拜堂成礼——”
“一拜天地——”
庄珝与叶勉并肩而立,大红喜服潋滟光华。两人敛容正色,齐齐躬身叩首,敬谢天地造化之恩。
“二拜高堂——”
二人向着端坐上首的长辈深深叩拜,谢过教诲之恩。
“夫夫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目光在咫尺间交汇。庄庄珝眼底温柔如春水漫溢,叶勉唇角微扬,眼眸里也映着他的身影。
夫夫二人缓缓躬身,红袖交叠,衣袂相触,天地为鉴,长相厮守。
喜宴设在正殿前的广场上,上百桌的席面依次排开,桌上碗碟杯盏都是新烧的“吉祥如意”胭脂红瓷,珍馐罗列,酒香馥郁,宾主尽欢,喜气盈庭。
荣南王府属官们,撸起袖子,一边灌醒酒汤,一边灌女儿红,终于将外头那群“唯恐天下不乱”,吵着要闹洞房的年轻公子们灌得东倒西歪,散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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