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勉连连点头,不过提到过礼,他倒是十分有话说,“我们两家,不是寻常的女嫁男娶,自然也没有聘礼和嫁妆那一套。庄珝倒是坚持要往我们家抬东西,被我爹一口回绝了。”


    说到这里,叶勉一摊手,“哪成想,我爹不要,太子殿下却不同意......他让庄珝把‘聘礼’抬东宫去......”


    几人听罢一脸一言难尽,“殿下这人,也忒......”


    叶勉也哭笑不得,“殿下说君父也是父,送他那去最合适宜。和庄珝俩人嘀咕了一晚上,庄珝要谢他在御前和大宗正司费心周旋,还真把准备好的过礼,重新理了一遍,等圣旨一下便要抬去东宫。”


    魏昂渊嗤笑一声,“‘君’他是半君,‘父’他倒要当全和了......”


    两日后,赐婚圣旨由御前中官捧出,大宗正寺与礼部各遣堂官,分送大长公主府与户部右侍郎府。


    “皇帝敕曰:荣南亲王庄珝,国之懿亲,勤于王事。太子舍人叶勉簪缨世胄,器识端醇。二人年齿相当,才德相配,情好弥笃,宜缔丝萝,特为缔结婚姻,以昭恩眷。今册叶勉为荣南亲王王君,所有章服、车旗、禄赐之属,悉循王君典制,与王同仪。”


    明昭传出,满京文武百官哗然,早在前两日婚旨送去中书省拟旨,他们便听到了风声......自古以来只听说主子病了,亲信仆役替主上山吃斋念佛。哪有上官抱恙,下官还得结婚替上官冲喜的?


    不过荒唐归荒唐,却也没人真站出来反对。荣南亲王是朝廷辖制江南世族的锁钥,本就不该有子嗣,否则他一旦有了血脉牵挂,难保他不会对京城留一手。


    先前几个老臣还曾为此忧心,怕他哪日转了性子,闹出个一儿半女来,如今倒彻底放心了。


    庄珝早在圣旨赐婚前,便写了密信回金陵。这几日的京郊码头上,连日来热闹非凡,来自金陵的贺礼一船接一船地靠岸,码头上扎着大红绸缎的箱笼堆叠如小山,映得江水都似染了几分喜色。脚夫们肩挑背扛,穿梭如织,从早到晚没个停歇。


    岸上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抱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还有爬树上去看的。有人羡慕,有人咋舌,人群里一阵哄笑,“乖乖,这就是咱们大文的首富庄家啊,怕是把半座金陵城搬来了吧?”


    “可不是!您瞧那箱笼都描金绘银的,上头系得可都是蜀锦呢!那里头得装的什么稀罕物件儿啊?”


    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不懂,叹道:“见过嫁闺女的,还没见过这么娶女婿的!”


    旁边年轻人笑道:“什么娶女婿?这是王君!”又引得一片笑声。


    第97章 大婚


    长公主与驸马携着江南庄氏阖族亲眷、金陵世交故旧,于八月初浩浩荡荡由陆路抵达京师。


    舟车劳顿之后,夫妇俩未作久歇,仅用一夜平复风尘,次日一早便相携拜访叶府。


    驸马在前厅由叶侍郎与叶璟亲自招待,长公主则由邱氏迎入后院花厅,请至上座,殷勤款待。


    长公主面上喜气盈盈,十分亲昵,一口一个“亲家母”,拉着邱氏的手,夸叶勉相貌好、品性好、有才气还懂事贴心。


    把邱氏乐得合不拢嘴,也大赞庄珝气度不凡、沉稳可靠、知冷知热,是难得的好孩子。


    从前邱氏还担心,两个孩子是年轻人一时兴起,经不起岁月消磨,可这么些年庄珝对叶勉的用心,吃穿用度、前朝后宅.....她都看在眼里。


    如今俩人情投意合,又是天家赐婚,她这个当娘的,还有什么不满的?


    长公主从侍女手上接过一只精致的螺钿紫檀木匣,笑盈盈地推给邱氏,“亲家母,这些年我们不在京城,俩孩子多亏有您照料,方能事事顺遂。如今他们二人好事将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可别推辞。”


    叶家是门风极正派的人家,金陵本来备了许多“聘礼”,打算按规矩抬去叶家,哪想叶家却死活不肯收。


    庄家没法子,只好把东西全送去新落成的荣南王府,权当给小两口的家底。


    但场面上的礼数不能废,长公主又单独拣小巧而精贵的物件,亲自送到邱氏手里,算是两家之间的情分。


    长公主都这般说了,邱氏也只得接过,掀开匣盖,满眼珠光宝气。里头铺着一层雪白的丝绒,上面卧着满匣珍珠,有洁白如霜的白珠、晕染桃色的粉珠、灿若秋阳的金珠、还有几颗深紫和墨绿的,颗颗滚圆,光泽莹润,一看便是极品。


    邱氏倒吸一口气,连连推辞:“这……这也太贵重了!”


    长公主忙按着她的手,爽朗笑道:“知道您不爱金银玉石俗物,偏爱珍珠,这是我特意为您寻的,你若不收,可伤了我的心了!”


    邱氏低头看了眼匣子里的珠光璀璨,一时间,她竟感受到了小儿子的快乐......


    怪不得不爱回家呢。


    长公主与驸马离府时,叶家也依着礼数回赠,虽不及庄家豪阔,却也是殷实之家的诚意。


    这日旬假休沐,魏昂渊、阮云笙几人,一齐往荣南王府给自家兄弟添礼。


    几人都自小长在钟鸣鼎食之家,什么世面没见过,自诩眼界颇高,可一脚踏进王府,还是忍不住四处打量,心中暗自咋舌。


    府中景致,处处透着天家的气派,又不失江南的灵秀,亭台楼阁,曲水流觞,举目是景,步步如画,一榱一桷皆精致到了极致,却不显匠气,只觉天工。


    府内的布局,一石一水,无一不是叶勉与庄珝亲自斟酌设计。


    小两口自几年前拿到府邸图样那天起,每日有空都会兴致勃勃地铺开图纸,你一笔我一笔地添改。今天画一座水榭,明日改一扇花窗,商量着在此处种梅,那处栽竹。


    几年光阴,方寸图纸渐渐由虚入实,终是成了眼前这座园子。


    魏昂渊他们让人抬来不少东西。虽说叶勉没有嫁妆聘礼一说,庄珝也早早就筹备好了大婚的一应物什,可他们当兄弟的,总不能空着手。


    几人一齐凑了份子,大手笔地添了一处京城内的五进宅院给他。


    又备了好几车的细致用物——家具摆件、茶具瓷器、衣裳布料、文房棋具,连洗脚桶和马桶都一应俱全。


    给叶勉“添完妆”,哥几个兜里只剩几个铜板叮当乱响,谁也不提去外头酒楼下馆子,默契地各回各家,就着西北风啃窝头去了。


    荣南亲王与王君大婚婚典前三日,整个皇城便已全城红妆,十里锦绣。


    工部早早便奉旨行事,派人在皇城内修整路面、清水洁道。主街之上,一座座吉祥彩棚拔地而起,连绵如云,沿街的商肆,户户悬灯结彩。


    庄家更是大手笔,将主街两侧垂柳与银杏尽数系上红帛,风一吹,红浪翻滚,京金河里几千盏祈福河灯,白日里载着祝福随波荡漾,入夜后流光溢彩,连城门楼子久经风雨的朱红楹柱,都被他们重新刷了漆。一时间,皇城上下,焕然一新,喜气盈目。


    迎亲路上的酒楼茶肆,提前好几日就被提前订空,有好热闹的豪客,不惜出价三百两买一个二楼临窗的座位,只为那日一睹盛况。


    茶肆里连日热闹非凡,往来客商、市井百姓无不在谈论几日后的这场御赐婚典。


    有人欣羡其盛,有人翘首期盼,亦有人暗议王府与庄家此举靡费过甚——


    “修桥补路、粉饰京城,倒也罢了,咱们京城百姓也能借此光鲜光鲜......可那街畔柳杏、商肆栏杆尽披红帛,未免也太过铺张了!”


    同伴摇头:“这你就错怪王府的一片苦心了!你再仔细瞧瞧,那树上挂着的是赤色棉布,可不是绫罗绸缎!听说御赐婚典一过,那棉布便要尽数分发给京城贫户。这哪是铺张,分明是变相的施粥赠衣哩!”


    将昂贵红绸换成红棉,是叶勉的主意。


    荣南王府婚典京城万众瞩目,他岂肯放过这热度——棉政推行不易,正缺一个造势的契机。


    他准备了万套棉物“周边大礼包”,婚典当天,京中百姓皆可领取,孤寡贫弱者优先。


    礼包里有几尺红色棉布;一束染成绯色的棉花牡丹,花束拆开,恰好能做一副冬日御寒的棉手笼;另一小罐棉籽油,腊月里擦了不生冻疮。


    最重要的是一函宣传手册,里头图文并茂,详述棉植之利、种植之法、与丝麻相较的岁入对比、朝廷对新棉户的优免条规、以及地方州县推行棉植的考绩嘉奖之法。


    他与庄珝是天子赐婚,如此高调倡行棉政,相当于拉乾元宫来为之站台背书,日后那些暗中反对的地方官和利益集团,再想从中作梗,也得重新掂量掂量!


    京城如此喧腾了一整月,终于迎来了正日子。


    八月初十,天朗气清,乾坤交泰,喜神正东,天赐良辰,大利婚嫁。


    叶府的朱漆大门上贴着斗大的双喜字,红绸从门楣上倾泻而下,层层叠叠,如霞似锦。一串串大红灯笼两侧排开,从府门一直延伸到巷口,映得整条巷子里都喜气洋洋,通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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