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未叫他起身,睨了他一眼,不甘心道:“你小子,还真是命好......”


    庄珝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谦卑,笑道:“托了三哥的福。”


    俩人正说着话,叶勉跨进院子,一眼瞧见庄珝,也连跑带颠地黏了过来。


    邶云霁瞧着眼前这一对璧人,穿着一色的衣裳,一个高华矜贵如玉,一个明媚耀眼如阳,可谓玉映金辉,天造地设。他终是叹了口气,缓缓道:“东宫连岁不宁,孤自上回染恙,身上便一直沉疴未去,时感不适——明日孤便奏请父皇,为你与叶勉赐婚,替孤冲个喜吧......”


    庄珝再揖:“臣弟敬遵储君之命。”


    叶勉:“???”


    第96章 辞别


    盛夏暑气蒸腾,七皇子奉旨离京就封。


    几百护军披甲执戟,排成长列,将朱漆车舆护在正中。属官与医官骑马紧随其后,内侍步行随侍两侧,粮草辎重车压阵尾随,队伍浩浩荡荡从宫门一直排到街口。


    叶勉和六皇子并辔,陪着邶云琅行在最前面,一路将他送出城外。


    队伍行至城外十里长亭,官道在此处分岔,一条向北延伸,一条西折而去。


    队伍缓缓停住,几人翻身下马。


    几个庶出皇子本该在今岁春日就各归封地,怎料京城陡然生变,此事便耽搁了下来。


    四皇子早在梅氏案宣刑时便请旨离京,六皇子却因为担心邶云琅,一直没敢走。


    七皇子这俩月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这一个月来更是闷在自己屋里,整日从早到晚都不发一言。


    六皇子不敢让他此时北行,欲御前请旨,准他多留京城一年,却被叶勉给拦下了。


    叶勉把怀里包袱递给七皇子,“云琅,京里待得不爽利,就去外面散散。这里头是我府上做的路食,都是你爱吃的。北境我是去过的,越往北走,天地越开阔,风光与京城截然不同。你也别光顾着赶路,该歇就歇,见着好风景便坐下来喝杯茶、吃块点心,权当路游。”


    说罢,他又笑着拍了拍那包袱皮,“这里头,我还塞了一册洪大家的游记,正是他去北境那一卷。你从前不是说,想有朝一日循着他的笔墨走一遍大文山河么?如今正好,就从这一册开始,也算是全了心愿。”


    邶云琅抱着叶勉的包袱,轻轻颔首,和叶勉道谢。


    六皇子也故作轻松道:“这包袱你就放自个儿车驾里,可别舍不得吃,我们派了两辆行李车跟在你们后头,里面各色路食多得是,到了北境够你开个小铺子。”


    两人恐他在京城郁结成疾,又不放心他独自北上,便各派了几个府里妥帖的医官和侍卫跟着。


    “云琅......”叶勉神色认真说道:“前些年,若还是厌恶京城,就别回来。过不了太久,我和庄珝,还有你三哥就去北境看你。你替我们照应照应那边的互市,这份定边的功劳,太子殿下会算你头功,过些年为你重新请爵。”


    叶勉说到这里又展颜笑了笑,“你三哥本是要来送你的,不巧被乾元宫的军务绊住了脚。不过他特意嘱咐我转告你,北境虽苦寒,却是最干净利落的地界儿,万里雪原,天地一色,最能涤荡人心。在那儿待上几年,许多无谓的烦恼与执念,都会变得轻如尘埃。届时你若有心,无论是安边定远,还是抚民通商,皆大有可为,都好过困守在京城里这一方天地。”


    梅氏案了结,不仅邶云琅深受重创,康文帝也肉眼可见地衰颓下去,身子一日比一日不济。如今国政有一半都是太子代为处置。


    “若是过几年,想念京城了,便写信给我们,也不必担忧无诏不得入京的规矩,我与庄珝自会替你去御前请旨。若御前不允……”叶勉一脸狡黠,与他附耳道:“东宫替你用印。”


    六皇子凑趣道:“那敢情好,回头跟三哥说一声,把我也捎上。到时候,咱们仨还去宝元街上的燕云楼喝酒。”


    邶云琅也扯着唇角笑了笑,他看着叶勉沉默了片刻,随即转身把包袱放进车架,又从车厢里掏出一个裱好的画轴,递给叶勉,轻声道:“叶勉,这个送你。”


    画轴不长,约莫两掌宽,青布套子裹得严实,看得出是精心收着的。叶勉接过来解开布套,缓缓展开——是一幅工笔小像,画的是他自己,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是他好几年前的模样,画纸边角也已经泛黄,显然不是近日之作。


    六皇子看了一眼画轴,并未像往日那般插科打诨。


    叶勉并不避讳,大方道谢:“好看!云琅的丹青功夫当真了得!去北境的路上,若是遇见好景致,起了描山画水的兴致,记得再把我画进去,权当我也去了一趟。”


    他弯了弯嘴角,“不然按你三哥的说法,你在北境待上两年,后头画熊画狼画老鹰,画什么都想不起画我了!”


    七皇子也认真地和叶勉点了点头,“待我到了北境安顿好,会补寄新婚贺礼给你们。”


    十里长亭,三人执手作别。叶勉退后一步,拱手为礼,七皇子立于车舆前,朝二人还了一礼,随即登车,车帘垂落,仪仗渐次启动。


    叶勉与两皇子并肩立在亭下,目送队伍在官道上缓缓北行。


    *


    酒楼雅间的窗子大开,外头是车马喧嚣的长街,吹进来的风热烘烘的。


    雅间里,叶勉从怀里掏出一沓大红色的柬封,摸摸蹭蹭地拿在手里。


    阮云笙瞥见了,随口问他,是谁家帖子?


    魏昂渊懒洋洋地歪在窗棂上,搁下茶盏,伸手去够,叶勉却往后缩了一下。


    魏昂渊直起身子笑骂道:“什么好东西,你还宝贝上了?”


    叶勉的性情自来都是最爽快的,说话、做事都十分脆生,还是头回这般扭捏......他挠了挠头,把那摞红柬往桌上一放,手指将一张张柬封推到他们跟前。


    柬封用的是上好的朱红洒金蜡笺,触手厚重,封面上赫然一个描金囍字。


    “呦,还是喜柬呢。”阮云笙笑着拈起一封,没留意那封面四周暗藏着双龙纹,伸手便去揭上头的火漆。


    李兆和温寻也纷纷去拆帖子,“叶四府上要办喜事儿啊?你弟弟还是你妹妹?我怎么记着他俩还小呢......”


    “不是我弟弟,也不是我六妹,是......”


    他“我”字还没说出来,就听魏昂渊“嗷”地一嗓子。


    阮云笙手里的喜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却也没急着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把喜柬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末了抬头望向叶勉,眼神里带着几分见了鬼的惊愕。


    李兆也瞪圆了眼睛,“天老爷......”


    魏昂渊手脚并用地往窗棂上爬,“我不活了......”


    叶勉:“???”


    雅间里闹了好一阵才归为平静,叶勉热得满头大汗,使劲儿地摇着扇子。


    魏昂渊仍是一脸遭过雷劈的模样......忆往昔,想他和叶四自打上学起,就日日厮混在一处,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旁人谁都插不进去。后来他和庄珝相好了,他也自我宽慰,自认在叶勉心中的分量并未削减分毫。


    如今人家俩人要大婚了,真成了一家子,那他们这帮兄弟岂不是彻底成外头的了......


    李兆也隐隐不甘心,一脸凝重,“勉啊——咱们不再挑挑了?”


    阮云笙率先反应过来,惊疑不定问道:“大文立国至今,可没有过男男成婚的旧例。荣南亲王又在宗室玉碟之上,大宗正寺如何签得这婚书?”


    叶勉笑得眉眼弯弯,“是在圣上跟前求来的特旨恩准。”


    如阮云生所说,大文虽南风盛行,却不曾有男男成婚旧例。律法虽未明文禁止,但依世俗惯例,他们二人想“领证”几无可能。


    这事也只有邶云霁能替他们办成,庄珝早在他从北境回京的路上,就打了这个主意。


    经过前些日子那一遭,太子圣眷正隆,御前说话极有分量。而眼下的京城,也正缺一桩能让人津津乐道的大喜事,冲淡大家的记忆,让百姓们忘了前阵子的那些风风雨雨......


    “圣旨还得等上两日。”叶勉唇角噙着笑,“婚书和喜柬都是大宗正司那边备办,这几份是我和庄珝亲手写的,先送与你们几个。”


    几人眼下才算是彻底醒过神来,纷纷举杯,以茶代酒,郑重地与叶勉道恭喜。


    叶勉咧着嘴,连干了三杯。


    李兆又仔细看了眼喜柬,忽地“嚯”了一声,嘴里啧啧称奇:“庄珝还真是早有预谋,这叫他给算计的......大礼在八月初十,这不是他们二人的生辰吗?”


    阮云笙反应过来,也不由打趣道:“二人同月同日出生,已是不易,还要当日大婚,你们这缘分,不得绑个三生三世啊?”


    众人都乐起来,七嘴八舌地问叶勉,婚房置在何处?两边如何过礼?可还有什么没置办的?全交给哥几个就是。


    叶勉还没来得及开口,魏昂渊便抢先道:“还用问?婚房必是置办在新落成的荣南王府。庄珝这小子......不知盘算了多久年了?怕是事事都被他安排的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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