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三皇子邶云霁入主东宫后,步步紧逼,一下打乱了梅氏几十年的棋局。
太子出手不留余地,她也曾惧怕、退缩过,可祖父不准她退,她只能咬牙硬撑着......
窗外院子里响起动静,嘉贵妃费力地微微抬头,朝外看去。
是宫女抬水进来了,她失望地闭上眼睛。
她还是希望死前能再和他见一面的,她也知道他想来见她......她一直到现在,都不曾怀疑邶熙承对自己的爱。
可她也知道,他不会来,因为——他是天子,有些事他做不了主。
他曾与她发誓,说她死后,会与他葬在同一处墓室,生死不离——也不知道他这个天子,这件事还能不能做主?
眼泪顺着嘉贵妃脸颊滑落在枕上......她睁眼望着屋顶,目光空洞。她不怕死,她只是怕死了以后,那个曾许诺与她生死不离的人,连她的最后一点心愿都做不了主。
康文二十四年,五月廿八。
三法司会审定谳,具奏如下。
罪臣梅含章世受国恩,反生逆谋,兹查尔借修典之便篡改国史、伪造图谶、窥伺宫闱、私通宫禁,毒害东宫储君。罪在不赦,依律应凌迟处死,然姑念其历事四朝,曾有功于社稷,不忍加身极刑,特赐斩首,保全始终。梅氏一门株连九族,悉斩于市,家产抄没,祖坟平毁。
二皇子邶云贤,与梅氏结党,同恶相济,窥夺储位,实乃逆乱之臣,社稷之患,其罪难容,特赐鸩酒自尽,谢罪宗庙,其尸不得归葬皇陵。
五皇子邶云宁,虽无谋逆争储之实,然明知邶云贤与梅氏之恶而不举,受梅氏之贿而不辞,其行有负君父,即日起削去王爵,废为庶人,圈禁终身,终身不得赦。
嘉贵妃梅氏,身膺妃位,纵子谋夺储位,罪无可逭,按律当诛。七皇子邶云琅自请降爵为郡公,远赴北境荒寒之地,终身戍边,代母赎罪。朝廷念其至孝,特免其母斩刑,赐鸩酒,留全尸。
宗室除籍者邶明蘅,因私怨受梅氏指使,戕害储君,罪大恶极,凌迟处死,阖家上下株连,悉数斩首。抄没家产时,于宅中起获巫蛊器具,审得系其祖母王氏所制,暗行诅咒储君与几位东宫属官,罪尤深重,王氏亦凌迟,以昭国法。
*
梅家案尘埃落定,朝堂上那些剑拔弩张的日子,像被秋雨洗过一般,渐渐模糊了痕迹。
宫内也随着喧嚣落幕,渐渐归于平静,各宫各安其位,宫人们照常洒扫当值,日子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太后想起这波惊涛骇浪,还心有余悸。老人家被吓得不轻,病恹恹地躺了半个月,总算将养好了。
有了精神后,便天天跟皇帝皇后念叨,说东宫这一年多来都不太平,怕是有冲撞,要么请高僧来做场法事化解化解,祈祈福。
老太太年岁大了,言行难免有些不着边际。皇帝皇后顺着他的心意满口附和,转头便丢给礼部,带人去太庙告祭了一回,再去西山进香祈福。
太后被儿子儿媳敷衍了,十分不痛快,逢人便絮叨。众人面上都恭敬听着,心里也不把这等“鬼话”当回事。
此事只有叶勉听进去了,他自来对六合之外的事,存着几分“尊重”。
“娘娘,还得是您这样积古的老人家,见多识广!我们小辈哪里想得到这上头去?”
叶勉说罢,又一本正经地与太后附耳说了两句悄悄话,提了两句昭怀太子。
太后一拍大腿,激动道:“可不就是!这东宫不安生,可不是从老三开始的!定是前几年哪个殿,冲撞了精灵神怪,这才惹出这许多事来!”
太后虽年纪大了,心却不瞎,谁糊弄她,谁上心了,她看得真真的!
她可算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找着明白人了!整日拉着叶勉的手商量这事。
叶勉也十分配合,一到晌午,就从东宫跑去慈寿宫用膳。
慈寿宫里有不少积年的老嬷嬷,都来了精神,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出谋划策。
这事在太后心里就是个疙瘩,打定主意要亲自张罗。只可惜“搭子”太忙,只晌午能借着午歇来慈寿宫与她商议。
太后等不得,连着几天去东宫的舍人值庐里寻叶勉。
东宫的舍人们年岁都算不大,虽没那般笃信,可太后言之有物,话里话外带着老一辈的威严,便也将信将疑起来。
况且东宫这两年确实极不太平,已经折了一位储君,可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不管灵不灵,做场法事,除祟祈个福总是好的。
一群舍人围着太后娘娘,神色凝重,对着图纸比比划划,不知情的还以为在商讨什么军国大事。
这日太子醒来,睁眼便见帐顶上垂着一张张碗口大的黄符,上面是朱砂笔画得张牙舞爪的咒文。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太子猛地坐起身,只见床柱、柜案、门框上皆贴着各式咒纸,窗边还挂着一枚叠成三角形的平安符,红绳上坠着一颗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他披上外袍就往外走,就见游廊两侧的柱子上,每隔几步便贴着一张纸符,一直延伸到外殿,甚至连东宫的马厩和茅房都没放过!
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绸带,绸带上写着“消灾延寿”、“百病不侵”、“太子殿下早日康复”之类的祈福语。树下立着一尊半人高的关公像,手持青龙偃月刀,怒目圆睁,正对着他的寝殿大门。
“叶勉!!!”
太子自然知道前几日,太后带着叶勉他们忙前忙后,要给东宫做法事驱晦。
他虽不以为然,可瞧着老太太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便也默许了。
叶勉应声跑进院子,腰上还斜挂了一把六寸长桃木剑,“殿下,您醒了啊?”
邶云霁气问:“你作什么妖!要把东宫变成道观不成?简直胡闹!”
“可不是胡来的......”叶勉忙解释道:“这是朝廷道录司的道官,领着大光明殿的老修行来勘过的,推演了数日才定下的方略。那些道长都是正经有度牒,皇家宫观里修行了几十年的,不是外头野路子的方士。”
其他舍人也附和,“殿下,臣等是去御前请过旨意的,并非自作主张。”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忍了下来。
接连几日,东宫就没一刻消停。道士们轮番上阵,设坛画符、禹步踏罡、召神遣将,宫女们甩着柳枝四处洒净水。法坛前,符纸香灰缭绕,铜铃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太后和叶勉立在院子里,十分满意地对视了一眼:这阵仗,别说鬼了,人看了都想跑。
太子念在太后对自己的一片慈心,憋着气硬是熬过了这七日——谁承想道士还没收拾完东西,和尚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这回阵仗更大。皇寺的方丈亲自带队,百来个和尚一字排开,袈裟金黄,木鱼齐响。
叶勉摘下自己腰上的桃木剑,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口铜钵,左手合十竖在胸前,右手托钵,眼睛半闭,一副入定的模样。
太子额上青筋直跳,转身回了寝殿。
他床帐顶的黄纸被换成了红底金字的梵文,每日天不亮,外头木鱼声、诵经声、钟磬声齐齐响起。
三日后,邶云霁把庄珝请了过来,“你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祖孙俩这般折腾他东宫,里头固然有祖母的慈爱之心,和叶勉对他的关切之情......可要说背后没有庄珝推波撺掇,他是不信的。
庄珝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哂笑道:“三哥从北境回京当日,答应过臣弟什么,您还记得吗?”
邶云霁仔细想了想,认真问他:“你指哪一桩?”
他当时应了庄珝许多事,到如今还一件都没办成过。
庄珝不再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邶云霁装傻,“回头待东宫闲了,孤抽出空来,一桩一桩给你办!”
庄珝倒是十分淡然,“那殿下再忍些日子吧,皇祖母年岁大了,总得让她老人家心里踏实。我瞧那祖孙俩已经找上了太常寺了,后头还要在你这办大傩跳神。”
太子:“???”
七日后,太常寺领来三十名侲子,在东宫前殿行驱邪傩戏。
方相氏戴着面具,手持戈盾在前领舞,后面一群侲子手持桃弓苇矢,对着四方作射鬼状,打鼓敲角,热闹洞天。
两只狗头雕身披朱红披风,扮作神鸟,跟在叶勉身后又蹦又跳。
邶云霁从乾元宫理政回来,看着满院子狗飞鸟跳,心如死灰。
他在寝殿中想了一夜,第二日终是再昭庄珝入东宫说话。
太子想了想,“前年你过继给父皇,虽未改性,入继大宗。可宗室玉碟中也在附注上记了你一笔,如今又要将叶勉这个男丁添上去,于宗法伦序实在不合,牵扯甚多,便是孤亲自去办,也十分棘手......”
庄珝听他这般说,头一回放下架子,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给他深揖一礼,“那便有劳三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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