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含章听罢,又像往常那般“嗐呀”了一声,“老师当初收你,确实存了心思,欲借你这手本领成事......未曾想,我自己还没用上,你倒把这本事使老夫身上了。”


    祁景清歉然垂目,捧起酒壶,又替梅含章斟了一杯。


    梅含章又细细端详自己的学生,认真问道:“景清,就算老师当初收你存了几分私利之心,可这些年,我们师生极为投缘,老师对你还不够掏心掏肺?”


    “老师把你当成自己的孙儿,为你打点仕途,铺路升迁,比我嫡系梅氏子弟还尽心,让你每日伴我身侧,衣食住行,从未短缺过你。”


    “景清啊......”梅含章说到此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向祁景清,眼里复杂的情绪终于泄出一丝恨意,“那是我梅氏一门之人啊......”


    “老师,您不必这样。老师知道的,我确实没有心,自然也不会愧疚。”


    祁景清脸上无波无澜,语气平静地像在说不相干的人和事,“别说您一门的族人,便是再加上两门、三门,学生依旧会背叛您。”


    梅含章怔怔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老夫这些日子,一直想不明白,你到底图什么?”


    “难不成就为了那个叶家幼子?”


    “是。”


    梅含章摇头,他不信,“景清你这样的人,冷心冷肺,怎会因为一点情爱,便亲手葬送自己前程与毕生之志?”


    他思忖片刻,终究无解,“你当初能叩开老夫的门,便已是历尽万苦......如今这一步,心里图谋怕是比天还大。唉——只望你日后,莫步了老师的后尘。”


    大理寺狱中探视,时辰有定例,不容久留。


    祁景清最后敬了梅含章一杯酒,起身辞别,“老师,学生告退。待您上路那日,学生会亲自为您收尸。”


    梅含章点了点头,叮嘱他道:“若是老师族孙行刑后身首异处,你替他们寻个手艺好的补尸匠,把身子缝上。”


    祁景清郑重应声。


    他临走出门前脚步缓了缓,转过身看向梅含章,“老师,学生还有最后一席话。”


    “说罢。”


    “老师,您梅氏一门的命,不是断在学生手上,而是毁在您自己的贪念上。”


    “学生虽生来一无所有,可学生想要的东西很少——至生只要能看着一人平安喜乐,学生便足矣。所以我永远不会步老师后尘,为贪念所累。”


    “学生在您这里学得许多本事,治政之道、官场周旋、权谋心术,乃至摹仿天子笔迹......”祁景清说到此处,掌心覆上心口,“......然近岁以来,学生常近叶勉身侧,此处竟慢慢长出一丝血肉。”


    “学生如今是有心的......也正因为有了心,便无师自通了一桩您从未教过我的本事——辨念之善恶,择路之向背。”


    祁景清离去后,梅含章枯坐牢中,整整一日。


    到了晚上,大理寺狱卒通知他,明日梅氏一族案犯,悉数转押刑部大牢。


    梅含章微微颔首,心中了然,这是要定罪宣判了。


    梅含章在转押刑部那日清晨,提出要见叶勉。


    狱卒闻言,迟疑道:“大人,按律,死囚辞决只许见两人。您若见了叶大人,便没机会再见家中亲眷了。”


    梅含章含笑摇了摇头。


    叶勉步入诏狱后,也对着梅含章恭敬地执了一个学生礼。


    梅含章并未与他多言其他,让他坐下后,只问他东宫所领的棉政一案,如今进展如何,都遇到什么具体困难?


    叶勉细细讲与他,梅丞相依旧像从前那般,毫不藏私,逐条的指点,一一为他剖析关节要害。


    哪几处州县官员可用,哪几处需要东宫亲自盯着,如何安抚百姓,笼络商贾......


    梅含章说得极细,仿佛自己不是即将赴死的重犯,仍是那个指点江山、为民请命的四朝元老。


    叶勉出诏狱前,眼圈通红,又冲梅含章深深一揖到底。


    梅含章呵呵笑着,冲他摆了摆手,“走吧走吧,老夫这一生,教了那么多学生,你是最淘气的,也是最好的一个。”


    叶勉踌躇两步,他身上依旧穿着六品的青绿官服,转身离开狱门时,青绿袍角扬起,像一片春天的叶子,飘进昏暗的牢房里。


    梅含章靠坐在角落里,怔怔地望着那一闪而过的青绿,神情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的春日,春闱放榜后,皇城满城的杏花,满枝满桠地开了一路,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得满街都是。


    自己穿着与叶勉一样的绿色官服,站在老师面前,满眼雀跃与骄傲。


    老师站在杏花树下,笑眯眯问他,“含章啊,你再告诉为师一回,你读书做官,为的是什么?”


    他挺起胸膛,声音清亮:“学生读书做官,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笑着向老师保证:“学生要做一个解万民之苦的好官!把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揪出来,绳之以法!”


    老师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温声道:“莫要辜负你父亲为你取得名字——含章可贞,守正不移。”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不知从何时起,他所到之处,皆是一片躬身俯首。文坛尊他为北斗,朝堂倚他为柱石,天下读书人莫不以他为楷模。他的一句话,能让一篇文章洛阳纸贵,他的一次点头,能让一个后辈前程似锦。


    万人敬仰,四海尊崇。


    可他这样的一个人,每月大朝会上,依旧要向丹陛之上那人三跪九叩......


    他渐渐生出不甘,他历经四朝,大文多少典章制度都出自他手,多少根基都是他打下的......凭什么坐在那里的人,不能是他的骨血?


    三个外孙俱不成器,亦无关紧要。他今日能推他们上那个位置,他日便能借势将那位子上的姓氏一并改换,重立乾坤......


    梅氏一族重犯在午前被转押刑部。


    朝廷念在梅含章曾有大功于社稷,给了体面,囚车四周盖了黑布,不让路上百姓窥见指点。


    囚车的黑布被风掀开一角,外面天光明媚,是个好天气。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贪婪地看了看外头——竟和他当年第一回穿上绿官袍那日,是一样的光景。


    又一阵风吹过,一片槐花花瓣顺着黑布缝隙,吹进囚车里。


    梅含章拾起花瓣,手上的镣铐哗啦作响,他低头看着那片小小的花瓣,怅然可惜无比——不是杏花,不是那年春天啊......


    他此生,倒是再也见不到那年那样的春光了。


    *


    嘉贵妃躺在窗边的榻上,病得昏昏沉沉,形容憔悴。不过短短一个多月,人便瘦得脱了相,哪还有昔日半分风华?


    她睁着眼望着窗外,也不知在看些什么。窗外阳光正好,她却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一点一点地失了颜色。


    她记得她的第一次见邶熙承时,是在她祖父的院子里,他们二人也是这般,隔着一道窗子。


    邶熙承那时还是十七岁的太子,被先帝训斥后偷偷溜出宫,跑到丞相府寻他的老师——也是她的祖父,诉说委屈。


    十几岁的少年,一身皇子常服,身材挺拔,眉目俊朗,却在书房里满眼孺慕,一肚子委屈倒个不停,说到伤心处,还抹了抹眼睛。


    她那时才十四岁,正坐在书房外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她是祖父最小的嫡孙女,自小受尽宠爱,从不知道怕人。对着太子,她也敢伸出手指在脸上划两下,做鬼脸羞他。


    她本以为邶熙承会恼他,哪想他从祖父书房出来后,竟走到秋千后头,替她推起了秋千。


    秋千荡起来,她飞得很高,笑声洒了一院子。


    后来,他来丞相府一日比一日勤,他俩一起练字,一起在书房里听祖父讲学。再后来,她进宫做了太子侧妃。


    她不在意是“侧”,她知道他心慕自己,满眼都是她。


    邶熙承说他是未来天子,有些事他做不了主,但他会把她当成唯一的妻子,永远对她好。


    她很相信。


    因为邶熙承成了天子后,也是这般对她的,他们在宫里过着二人小日子,虽不算全然美满,但是她很幸福。


    她为他生了三子,邶熙承说他会把大文最好的一切,全部都给他们的三个孩子。


    她依旧是相信的,直到坤福宫的皇子们逐渐长大......她才反应过来,这大文最好的东西不该是储位吗?


    她年轻时试探过这个问题,邶熙承满脸愧怍,他依旧说,他是天子,有些事他做不了主。


    做不得主......那便算了,她从十四岁便倾心与他,舍不得让他为难。


    她守着三个孩子和邶熙承,日子过得也十分合美,长子娶妃端庄贤良,次子早早定了梅家可心的小姐,幺子心中有良人,她更为他高兴,常鼓励他莫错良缘。


    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祖父也频繁与她说那些话......她渐渐地又不甘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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