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太医忙禀道:“殿下中毒日久,脏腑受损,神气耗散,如今虽已转醒,但余毒未清,神思混沌乃是常理。”
“殿下如今能睁眼,已是大吉之兆。待再服几剂药,将余毒彻底清除,元气渐复,神志自然清明。还请圣上耐心等候,切莫心急。”
屋内大家皆喜不自胜,太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念了不知多少遍。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窗棂上,一片暖金。
几位长辈皆从大夜里一直守到现在,全凭一口心气硬撑着,在小辈们的劝说下,准备各回各宫暂歇。
康文帝数次嘱咐叶勉,太子这边有了动静,要立刻遣人去乾元宫禀报。
叶勉郑重应喏。
太后和皇后随着康王帝走至寝卧明间儿,还没等出门,就听见里头有动静。
几人吓得急急返回榻前。
六皇子忙道:“父皇,三哥方才出声了!”
康文帝精神一振,坐去榻边急声呼唤,“皇儿——皇儿——云霁!”皇后和太后也团团围了过去。
邶云霁喘息已不见方才那般急促,眼神虽然依旧涣散,但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凑近了却听不真切字节。
“皇儿,你慢慢说——父皇在这儿等你,别急———”
邶云霁又急促地发出几个气音。
六皇子喜道:“父皇再唤唤三哥,三哥这是认您的声儿呢。我们喊了半日,他都没反应,您一叫他,他就急着要应,他定是想您了!”
康文帝也一脸舐犊疼爱之色,柔声道:“云霁,朕在这呢......”
说罢,康文帝把耳朵凑近太子嘴前去听声,众人也都屏息听着。
就见太子嘴唇又嗫喏了两下,清晰念出两个气音,“叶——勉——”
寝卧内安静了一瞬。
马屁拍在马腿上的六皇子:“......”
康文帝抿着唇,缓缓直起身,给叶勉腾出主位。
叶勉正激动地什么似的,全然没在意龙颜。
他低头耳朵凑去太子唇边,轻声问他:“殿下,您唤臣啊?”
太子薄唇轻启,又费力地念出几个字。
叶勉不可置信地直起身,想了想不甘心,又低头去听。
反复几次后,叶勉一脸茫然地抬头。
太后急问,“太子想吩咐你何事?”
叶勉面上尴尬,不情不愿道:“殿下说——他要揍我......”
殿内众人:“......”
康文帝带着太后和皇后离开东宫,独留叶勉一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么些天,太子都躺床上半死不活的,他俩根本未曾交流过,咋也惹到他啦?
*
三日后,太子寝殿。
窗扉大开,夏日晴光满室,蝉声断续地从窗外传来,聒噪得很,却也让这屋子里多了几分活气儿。
邶云霁喝完药,将空碗递还给宫人,身子往迎枕里陷去,随即翻了翻眼皮,夹了床尾那两人一眼。
太子大病初愈,屋子里不能摆冰盆。
叶勉和庄珝衣裳也没好好穿,外袍领口都敞着,歪坐在他床尾上打花牌。
叶勉出了一张牌后,急急朝邶云霁招手,“殿下,快快快......三缺一!庄珝这人太赖!您再不起来,我裤子都要输给他了!”
“快什么快?!”邶云霁没好气地瞪他,“你就盼着我快些好,先把你屁股打开花!”
太子眼下一听叶勉的声,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病着那几日,虽不能动弹,意识却时有时无,偶尔能听到身边的动静。
别人要么是哭天抹泪,要么是好言好语哄他醒来。
唯独叶勉这小白眼狼!跟他是没一句好话!
竟然敢威胁他,说他若是死了,就在他坟头上种满他最讨厌的韭菜,把他的棺材熏成韭菜盒子。
再去旁边挖个池塘出来,一到夏天,癞蛤蟆趴他坟头上,天天呱呱呱呱,吵得他做鬼都不安生。还要把他陪葬的棋谱画册,全换成四书五经刑律典章,让他无聊到诈尸。
太子实则到了最后两日,已经撑不住了,几次想咽了那口气,可一听到叶勉那大逆不道的混账话,他就不甘心!!!
他要早早死了,这混账东西岂不是翻了天!不好揍他一顿,他是真咽不下这口气!
邶云霁就凭着一口恶气吊着命,咬牙硬撑,死活不肯“走”!
如今他也算挺过来了,只等哪天恢复了元气,先把这不孝子抽顿家法,他才能顺过这口气来!
叶勉哪里知道他还能听见?眼下死不承认,硬说太子是被梦魇住了,活活冤枉他。
庄珝也哼声帮腔,“你病着时,叶勉是最尽心的。那些梦话都是你自己熬出来的幻觉,可别醒了就四处胡赖。”
邶云霁火冒三丈,“孤管教儿子的时候,你少多嘴......再多说一句,连你一起打!”
庄珝不屑地嗤了一声,懒得此时和个气短神疲的病秧子计较。
叶勉:“殿下~快来玩牌!”
“去去去!外头玩去,一个两个,没点眼色!”
太子现在是掐眼看不上他俩。
从他醒了那日起,这两人简直就长在他屋里,一天天叽叽呱呱,吃饭也呱,下棋也呱,撵都撵不走!
床尾的小几上摆着叶勉的零嘴儿,几包油纸裹的椒盐酥、一小碟蜜渍金桔、半块啃了一半的芝麻烧饼,还有一只穿着绿裤衩的锦狸,在那上蹿下跳......
庄珝往袖子里藏牌,叶勉揪着他不放,俩人打打闹闹。
不一会儿,柳京轩进屋来送药茶,右眼眶上一圈乌眼青,和叶勉的左脸刚好凑成了一对儿,身后还跟着跛着脚的白谨,和吊着一只胳膊的池孝炎。
前几日,不止叶勉脾气“暴躁”,跟五皇子发狠干了一架。东宫的近身属官们也个个急红了眼,在外头办差,火气冲天,一言不合就与人大打出手。
东宫从上到下,一屋子的残兵弱将,太子打睁眼瞧见他们,就开始上火,他仔细看着叶勉眼周的淤青,心里正计较着。
叶勉见他看他,转头笑道:“殿下,太医说排毒之后正需气血通畅,情志舒达。我们陪您说笑玩闹,助您疏解郁结,可比您自个儿闷着强多了。这叫‘以乐助药’,是正经的养病之道!”
太子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叶勉依旧热情似火地招呼:“殿下,快来玩牌~”
庄珝学着叶勉的口气,气他:“快来玩牌~”
邶云霁闭了闭眼......百年后大家还是埋远点吧,不然他怕自己真会死后不得安宁。
第95章 师生
太子病情日渐平稳,皇帝将精力重新转回前朝政务。
祁景清所状之言,皆有文纸实据。
其言,梅含章在入大理寺诏狱前曾嘱咐他,他有一重孙去岁早夭,因未及成丁,依例不得入祖坟,暂厝于外。如今满期已至,可化煞迁葬,托他代为焚棺,归入梅氏祖茔。
昨夜阴时,他引风水数人赴葬所,掘土焚棺。见棺面新钉未锈,疑其有异,遂启棺细勘。
祁景清跪在殿上,禀道:“棺中起出木匣三只,内藏梅家历年罪证——私藏贡品澄心堂纸,另编第二套《昭文天典》,伪造二皇子幼年预言,妄称‘三岁指北斗,当居帝星之位’;删改北境战报,抹去太子军功,模糊记为‘边军将士用命克敌寇’,内藏图谶之语,专为容王殿下夺嫡造势。”
“......绘制禁中舆图,标注侍卫轮岗之处。以上种种,皆有实物为证,臣不敢妄言,请圣上御览!”
大理寺,诏狱。
梅丞相要见祁景清。
梅氏一门,经月余勘问,罪迹昭彰,罪状几无可逃,不日便要论刑宣罪。
按律,死囚行刑前许‘亲故辞决’,大理寺允其请。
诏狱常年不见日光,甬道狭窄逼仄,狱卒停下脚步,用钥匙开了门锁,低声道:“祁大人,进去吧,别太久。”
祁景清点了点头,拎着食盒弯腰钻了进去。
诏狱的牢房低矮逼仄,但梅含章这间还算干净,可见在大理寺未遭刻意苛待。
师生二人对坐。铺草上摆着一壶酒、一碟卤羊肉、一碟银鱼干、还有两块桂花糕,都是梅丞相从前爱吃的。
祁景清像从前那般恭恭敬敬,双手捧起酒壶,给梅丞相倒了杯酒。
梅含章抿了一口,慢慢放下酒杯,看着祁景清看了许久,“景清啊,你是真的没有心......”
祁景清一边为梅含章布菜,一边说道:“老师,您当年挑中我,不也是因为我没有心?”
梅含章点了点头,“还有你那一手本事——仿人笔迹毫厘不失,鬼斧神工,神乎其技啊。”
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声道:“那些东西,早被我亲手烧了。你登闻鼓那日御呈的罪信证纸,皆是你自己重新誊仿的吧?”
祁景清坦然点头,“是,皆是出自学生之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