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卫长听他这么说,便也不敢贸然过去,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祁景清是梅老丞相入狱前,留给五皇子府的主事人,如今府中上下,一应事务,都要听从他调遣。


    暮色已沉,叶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领着人退出了亲王府。


    他与五皇子早结了梁子,这回都下了死手,五皇子被他揍得不轻,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天已经黑了,长街上行人稀稀落落,马车晃晃悠悠地往长公主府驶回。


    叶勉深吸一口气,撑着车壁坐直,抬手抹了把脸,碰到了嘴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马车在公主府巷口缓缓停了下来,外面车夫小心禀道:“小少爷,巷口有位大人,说是专程等您的。”


    叶勉听罢撩开帘子,就见巷口那处,有个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手里提着一盏橘色风灯,光晕堪堪能照亮他的袍角。


    “叶勉。”


    叶勉听着声音也认出了人。


    “景清,你怎么在这里等我?”叶勉问他,“可是有事?”


    他说罢就要下马车。


    “你别下来了,看扯了伤口。”祁景清忙出言阻拦。


    叶勉点头,“那你到车上来说吧。”


    祁景清没有废话,依言钻进马车车厢。


    “景清,你这么晚来寻我,是有何事?”叶勉如今也无兴致与人寒暄,直直问道。


    祁景清从怀里掏出一只青釉小瓷罐,递到他手里,轻轻开口:“这金疮药是我自己配的,治跌打损伤比宫里的还管用,敷上不会留疤,你回去涂上,明日便不疼了。”


    叶勉接过药罐道谢,“景清费心了。”


    祁景清手里还提着那盏小巧的风灯,他略略抬手,往叶勉脸上照了照。


    昏黄的光映上去,就见叶勉面上鼻青脸肿,惨不忍睹,左眼眼角青了一大片,肿得老高,嘴角上血痂黏糊糊的,颧骨处也蹭破了皮。


    祁景清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灯影跟着晃了晃。


    “叶勉......”


    祁景清是最擅隐藏自己心思的人,这一声也被人听出了心疼......


    “没事,我早想跟那孙子打一架了!”叶勉无所谓地吸了吸鼻子,“他伤得比我重多了,不亏!”


    祁景清看着叶勉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只觉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实在没忍住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还是在半空中停住......祁景清望着叶勉的眼睛,那里头曾经的光彩、灵动、狡黠,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疲惫和无助。


    半晌后,祁景清艰涩出声:“叶勉......你再等两日好不好?再过上两日,一切便都好了......”


    “过两天怎么?”叶勉抬眼。


    祁景清沉默了片刻,嘴角弧度极浅地勾了一下,轻声与他道:“我钦天监的朋友与我说,两日后,紫薇垣吉归位,凶星退散,届时,天象大吉,万厄可解。”


    第94章 登闻鼓


    两日后。


    蒲月未半,卯正时分,金乌破晓。


    晨鼓刚歇,余音还在回荡,百官正于宫门前整队候朝。


    忽而,宣明门外的登闻鼓鼓声大作,鼓点密促,响彻九重宫阙。


    宫门前的满朝文武无不惊愕无比,纷纷回头朝登闻鼓的鼓台望去。


    这登闻鼓为直诉之器,按本朝规制,凡有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枉,许击鼓上达天听,有司不得阻挠,皇帝必须亲览!


    然而此鼓自康文年号以来,还从未响过。敢击此鼓者,须以性命为质,一言不实,便是欺君,所告若虚,反坐其罪。若击鼓者是庶民,还需在地方法司层层具结,穷尽讼牒,方可赴京击鼓。


    官身与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进士,倒是可径自击鼓上达天听。然而此举一出,便是不留余地。所告举之事,无论成败,自身前程亦算断送了大半。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与之深交,也再无人肯为他举荐升迁。


    鼓台高约丈二,四角立着昂首的石雕獬豸,双目圆睁,神态威严,镇守在高台四隅,替朝廷看守着最后一道公义之门。


    祁景清身着六品官服,立于鼓台之上,击鼓九通。


    告举梅含章借修《昭文天典》之便,篡改国史、伪造图谶、删改军报、杜撰祥瑞,欺君乱政!


    告举梅氏一族私拓皇帝密折、私绘禁中地图、密誊天子与储君医案、僭越窥伺,包藏祸心!


    告举梅含章勾结东宫属官,以毒药戕害大文储君,谋害国本,罪当灭族!


    鼓台就在百官们入宫的宣明门旁侧,满朝文武尽皆骇然、瞠目结舌,旋即嗡然鼎沸,宫门前乱成一片。


    右监门卫将军匆匆跑至鼓台下,急喊道:“请祁大人速速入宫陈详!!!”


    若是按常制,登闻鼓奏响,虽天子必须受理,但也要经过知匦使收状、查验、奏闻,圣上降旨后方可引击鼓者入见。


    可今日,太子还躺在榻上命悬一线,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章程?右监门卫将军也管不了那许多,掖门查验都省了,拽着祁景清的袖子,撒腿就往宫禁里跑。


    还未等两人跑到前殿,便见一大群太医上急三火四、张牙舞爪地迎了上来......


    东宫,内殿。


    太医亲自捧着药碗小跑至太子寝卧。


    康文帝、太后、皇后皆围在榻边,神色紧张。


    太子早被摆成方便灌药的姿态,后背垫着四寸高的靠枕,头高脚底,微微侧躺。


    叶勉和庄珝跪坐在床上,一左一右地固定着他的肩膀和头部。


    从昨夜里开始,太子腕脉便已细弱难寻,气息奄奄,牙关咬紧,连喂药都喂不进去了。


    太医取出一小巧银钳,从臼齿处轻轻撑开他的牙关,又塞入牙垫。医童端着药碗,用小勺从牙垫孔中一勺勺灌入。


    药汁顺着嘴角淌下......又灌了半碗后,不多时,太子喉头微微滚动,这是也咽下去了一些。


    殿内众人屏息看着,康文帝被六皇子扶着,颤颤巍巍地站在床头,目光丝毫不敢离开。


    今早上祁景清敲响登闻鼓,手里捧着一匣梅家作恶的罪证,宫内众人还没来得及理会。


    只太医们半路将那匣子里戕害太子的毒药方子,火急火燎地劫了,发足狂奔而去。


    按常理说,便是祁景清敲了登闻鼓,太医院也不敢完全信他,需得几位院判反复验看,会商讨议,确认无诈,再奏请御前得了恩准才敢用药。


    可昨夜里,太子突然腕脉消失,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殿中省的宫人一夜未睡,谁也不敢阖眼,只等着天子那道“预备后事”的旨意下来......


    此等要命关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不过太医往御药房跑的路上,见方子上有几味毒物,与他们之前辨验出来的一致,悬着的心便暗自放下一半。


    寝卧里,太子喂完药后,无一人敢离去,皆围在榻前,大气都不敢出,屏息等待。


    叶勉跟太后要了一串佛珠,祖孙两个靠坐在一起,嘴里虔诚地念念有词。


    半个时辰后。


    太子喉头突然滚动了两下,几人随之一震,立马扶着他侧躺,太医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揉按他的腹部催吐。


    不一会儿,太子猛地呕出一大口黑乎乎的药液,太医不敢松力,一下下按着他的腹部......


    太子呕尽胃中之物,叶勉扶正太子头颈,太医取来软绢蘸着清水,赶紧为其拭净口舌,去其残毒,以免毒气复侵。


    院正再次屈指搭脉,凝神细诊。


    康文帝急声问院正,“太子如何?”


    叶勉也一脸紧张地看着太医院正。


    院正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发紧:“圣上,殿下四肢厥逆之象已退,臣方才探其脉象,亦已从绝象转出,虽细弱,却已可寻。”


    说罢,太医院正跪去地上,“老臣不敢轻言殿下无恙,惟当竭尽全力,务使殿下早日康复,不敢有丝毫懈怠。”


    叶勉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来,靠去庄珝身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太医从不敢在御前说满话,前面云山雾绕都不重要,他敢跪下说“务使殿下早日康复”,那便是无性命之忧了。


    康文帝听罢当场落下泪来,胸口起伏间带着颤意,连连点头,声音微哽,“好——好——好,尔等务必尽心,务保太子无虞!”


    太后念了声佛号,也攥着帕子紧着抹眼睛。


    又过了两个时辰,已是午时前后。


    太子原本细若游丝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胸膛上下起伏,像是在拼命吸着气,眉心微蹙,喉间发出含混的呻吟声。


    叶勉去摸他的手,原本冰凉的手掌,也渐渐有了一丝温热。


    众人大喜。


    到了下晌申时,药又灌了一回,太医在其人中、百会两穴施针,捻转片刻......太子睫毛微颤,终于缓缓睁眼。


    “殿下!”


    “皇儿——”


    众人急忙唤他,太子却瞳孔涣散,始终没半点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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