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他们要难为女眷,实在是前朝旧案中,将契据账册藏于妆奁、衣箱甚至贴身衣物之中的例子比比皆是。


    前院一旦有风吹草动,后院若无人盯着,待她们反应过来,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把罪证烧烬。


    不一会儿,容王妃遣人传话,请叶勉与女官们入内。


    后殿中,容王妃已换了见客的衣裳,端坐在主位上,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两支白玉兰蕊簪,通身上下不见珠翠,却自有一股子端肃之气。


    见叶勉领着女官们进来,她微微颔首,并不起身,只淡淡问道:“诸位请坐。不知太后娘娘有何懿旨?”


    叶勉深施一礼,恭声道:“回王妃,臣奉太后娘娘懿旨,率宫中女官在王府搜册期间,照料安抚府内内眷,还请王妃允准。”


    容王妃听罢,沉默片刻,目光在叶勉身上停留了几息,终于微微颔首,“既是皇祖母的恩典,岂敢不遵。”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后殿乃内眷之地,还望诸位体恤,莫要惊吓了她们。”


    “是,还请王妃放心。女官们奉了太后之命,绝不敢有半分逾越。”叶勉语气恭谨。


    王妃点了点头,身旁的嬷嬷随即上前,朝叶勉略一福身,“王妃娘娘请女官们入内。”


    叶勉躬身再拜,退后几步,侧身让开,身后几名女官鱼贯而入,衣袂无声。


    容王妃端坐不动,目送她们进去后殿各室,面色沉静如常,只是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地发着抖。


    女官们并无搜查之权,只负责看守各处屋室,不许任何人擅动里面的一册一纸,屋内物品原样不动。


    待刑部人员将前院搜查完毕,移步后殿时,再由女官引导入内,按规查搜。


    后殿查搜简未及半个时辰,有人在叶勉耳旁低声禀报,“容亲王殿下回府了。”


    叶勉抬脚迎出去,刚转过月洞,便见容亲王已从侧门进了后殿,王妃眼圈发红和他说着什么,容王安抚了她几句,抬眼看到叶勉,便又大步流星朝他走去。


    容王走到叶勉身前站定,叶勉依着礼数给他行礼。


    容王未置一语,只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几个来回,随即收回目光,带着一群人,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


    叶勉却皱起眉头,容王方才身侧随行的那四人,腰上配的是金鞘御刀,分明是禁中的御前侍卫。


    叶勉匆匆出了后殿,心下已有了几分揣测。待行至前院,看到眼前场景,不由长叹一声——果然不出他所料,康文帝派了自己的御卫亲军来。


    前院中,御前亲军已分至各处布防,为首者正与裴照野低声交谈。俩人面色微沉,语气虽压着,却透着几分不相让的意思。


    康文帝这个时候遣亲卫进容王府,御意昭然,梅家犯案,可查可审,但二皇子他是要护着的,这是在警告东宫不许放肆。


    叶勉冷着脸快步上前,手持太子交给他的兵符,沉声道:“东宫右卫率听令!尔等奉旨接替容亲王府各门守卫,自此刻起,府中各处门户由东宫卫率全权接防,其余非持有令旨人等,一律不得插手。敢有越位者,按抗旨论!”


    东宫甲士们轰然应声:“领命!”


    叶勉身后的两个兵卫,当即时刀抽半鞘,几步欺到侧门处布防的御前亲卫身前,神色肃杀,逼其让位。


    这两个兵卫,都是太子从北境朔远军提拔到东宫卫率大营的悍卒,叶勉还曾替他们讨过功赏军饷。


    他们这等“跳荡”,向来将生死置之度外,为了夺功,北境上阵与敌军厮杀,都敢冲第一排,更别说对上几个御前亲卫。俩人眼里没有一丝对御前的尊重和畏怯,只有对功劳的渴望。


    正与裴照野低声争执的御前亲卫官,瞬间愣住。


    他们奉的是天子口谕,虽未具明旨,但御前亲卫素来凭天子威仪行事,所到之处,人人跪伏,何时轮到旁人跟他们叫板?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与东宫的悍卒不同,御前亲卫官常年混迹皇宫,思虑甚多。他权衡片刻,见东宫之人锋棱毕露、寸步不让,终是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人让出了各门的防位。


    都是来办差的,御卫和东宫卫率虽阵营不同,但分属父子,他们何必认真,讨那个嫌?再说,那是未来储君呢——


    御前侍卫官带人撤至偏院,不再与东宫争抢正门和要道。


    他心下也是憋气,要么都说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圣上自储君小时候就治不住太子,他们底下这些人,在东宫面前,自然也硬气不起来......


    第92章 庆安宫


    揽芳宫。


    嘉贵妃瘫坐在椅榻上,惊惧交加。她不怕言官弹劾,也不怕太子在朝殿上咄咄逼人......她最怕的就是储君手里的东宫卫率。刀架到脖子上时,什么恩宠、什么位份都是纸糊的灯笼!


    她一想到如今的容王府内外都站着东宫卫率的铁甲,便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的长子自小温文儒雅,府内僚佐也皆知礼守节,如今却被东宫底下那群嚣张跋扈、横行霸道的文武属官困在府中,动弹不得。


    嘉贵妃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她抖着唇吩咐心腹女官,“再派几个妥帖人去宫外打探!怎地还没消息传回来?”


    “娘娘!”女官也一脸焦急,却劝道:“这个节骨眼儿上,咱们不能再派人出宫了,若是让人揪住了把柄,惹得御前大怒,容王殿下那边岂不是更难收场?”


    嘉贵妃猛地一拍桌案,怒道:“你们不会小心着些!不让人拿到把柄?一群废物!一到要紧时候,个个都不中用!”


    女官跪下请罪,却绝口不提派人出宫。


    她亦是梅氏族人,眼下对嘉贵妃也是满腹不满。她曾记得,初跟贵妃进宫时,贵妃那些年也曾颇有城府心计,如今呢?被圣上捧在手心里二十来年,倒把脑子给捧没了,甚至还不如坤福宫的皇后......


    上个月贺家出了那么大的事,皇后愣是沉得住气,前朝后宫一概不插手,连消息都不曾打探,姿态做得十足,万事全权交给太子处置,这才使东宫此番没被贺家拖进泥坑。


    女官想到坤福宫,又想到庆安宫里,昭怀太子的那几个妃嫔,不由脊背发凉......


    皇后是武将之女,不擅后宫算计,心思粗直倒也寻常。


    只是,她那几个儿媳妇可不是省油的灯......


    各个家世厚重,当年昭怀太子还在世时,东宫几位妃嫔争宠较量的手段,便已是炉火纯青。论心思、论手腕,都远胜上一辈,简直花样百出,精彩纷呈。她们这些人私下里看热闹,只觉比话本子还精彩。


    如今,昭怀太子薨了,那几个女人迅速抱团成势,铁板一块。


    庆安宫心思缜密,这一年多来,安静地像隐形了一般。揽芳宫因为心思一直在难缠的新太子身上,倒忘了先去摁死她们......


    前些日子,贵妃同庆安宫妃嫔一同为太后侍疾,她们才猛然惊觉,然而为时已晚......那几个女人看她们的眼神和看死人一样,杀心昭然,摆明了这回要与她们揽芳宫不死不休,一局争定乾坤。


    自第一日从慈寿宫回来,心腹女官便日夜难安......往日昭怀太子的嫔妃们自相争斗,她们隔岸观火,津津有味,如今陡然变成对手,她只觉悚然......


    *


    梅氏吞田欺民这个案子审了大半个月了,三法司那边没有一丝动静。


    一来,梅家吞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近十年的积弊,从北到南十几个府县,没有三两个月根本核查不清;二来,梅家鸡贼,红契白契掺杂,真账假账混在一处,账目要逐笔厘清。更别提不少地方官本身就是梅家门生,查案的人还没到,消息早已传到,证人被收买,证据被烧毁,法司查起来困难重重。


    案子虽僵着,朝堂上下却早已闹得沸反盈天。


    梅家的门人轮番出列,一个个慷慨陈词、泣血力辩,要么说‘梅氏一族功大于过’,要么说‘国之肱骨不可轻辱’,‘证据不足,不宜定罪’。


    受过梅家惠济的地方官们,也纷纷上奏,细数梅氏一族为地方做的善事。设粥厂、修水利、办书院,桩桩惠及百姓。就算有些族人行事不当,那也是少数不肖子孙,不能因小过而掩大德。


    梅家百年大族,姻亲世交盘根错节,到了此紧要关头,朝中声势自然浩大。


    可东宫这边,在野的臂助和拥护者,亦非同小可。


    其中跳的最高的,是那些一根筋只认中宫嫡出的守旧老臣们。这些人在朝中德高望重,一呼百应,不怕丢官,更不怕得罪人,天天嘴里引经据典,张口就把梅家定性为“动摇国本、坏嫡庶之别的奸臣”。


    再便是昭怀太子妃嫔们的娘家——这些人家,素日从不与新东宫直接往来,个个藏锋敛锐,不露声色。


    如今东宫与梅家已斗到白刃相见,他们藏个什么?等得就是这一日!当下便撸起袖子,正面迎战。


    旁人不好做的事,他们能做,旁人不好说得话,他们也能说!横竖家里与新东宫没关系,那他们就算中立直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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