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太子妃嫔的娘家们,如今披着“中立”的马甲,天天在朝堂上跟梅派的人对着喷,掐得乌眼鸡似的。


    梅派说一句,他们骂回去三句;梅派递一本,他们弹三本;梅派跳脚大骂,他们就朝他们吐口水;梅派嚷嚷要死谏,他们就先一步往柱子上撞。


    如今朝堂上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也有心要处置梅家,因而站出来替梅家说话的人,远不如东宫这边气盛。


    梅氏姻亲一系的勋贵,不便直接上书,却在私下串联,煽动学子们联名上“万言书”,为梅家叫屈请愿。


    而今岁承了东宫恩惠,补上实缺的那些新晋官员们,连夜就起草了一份公辩状,措辞直指万言书背后有勋贵操控,称其为“假士林之口,行私党之实”。


    东宫与梅家的此番争斗,已非寻常政争,实系牵动满朝文武切身利害的洗牌之局,因而前朝风雷激荡,各方派系纷纷落子,龙争虎斗,无人敢置身事外。


    后宫的那些娘娘们,也断然出手,手段一环扣着一环,极为老辣刁钻——昭怀太子妃领着庆安宫的一众嫔妾们联袂发难,竟能压着嘉贵妃打。


    前些日子,容王府求了御前恩典,以“府中不靖,恐扰皇孙”为由,将府里三个皇孙送去嘉贵妃的揽芳宫,托贵妃暂为照看。


    哪成想,刚进宫两日,三个皇孙就和庆安宫的皇孙、皇孙女们,在御花园大打出手,殴成一团,宫人们拉都拉不住。


    昭怀太子妃领着几个孩子,齐齐跪在御前,声泪俱下。


    “圣上,儿媳自昭怀太子去后,在宫中处处忍让,时时小心,从不敢与人争执。可今日,容王府的几位皇孙,竟辱骂殿下的孩子是‘没爹的野种’!稚子不晓事,若非背后有人唆使,何出此言?儿媳听了心如刀绞一般,实在是忍不得了......这几个孩子可是先太子留下的血脉啊!”


    身后几个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最小的那个还不太会说话,抱着太子妃的腿,一声一声地喊“母妃”,喊得人肝肠寸断。


    康文帝坐在上头,青筋暴起,他再顾念揽芳宫的三个皇孙,也容不得他们拿昭怀太子的死说事!


    皇帝把乐安郡主唤至身前,摸了摸小郡主额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当即下旨:揽芳宫即日起封宫,贵妃无旨不得擅出,悉心照料三位皇孙,不得有半点闪失。


    有了庆安宫横插这么一扛子,容王府也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梅家自犯案以来,康文帝就很少再踏足揽芳宫,去了也不许贵妃提及朝政大事,否则他抬脚就走。


    他们本欲借着康文帝疼这几个皇孙,唤起他对容王的怜惜之情,也好让容王在御前多得几分眷顾。


    如今这一来,嘉贵妃短期内到不了御前,容王府再没办法像从前那般,通过后宫提前探知圣意。


    叶勉入宫当差这么长时间,也算是开了眼界了,正经见识了一把什么叫“<a href=tuijian/gongdou/ target=_blank >宫斗</a>”。


    他和柳京轩两个人,天天在值庐里听他们八卦后宫娘娘们的争闻,惊得眼睛溜圆,嘴都合不拢。


    柳京轩吓得连连拍胸口,当场指天发誓:“我日后一定对自己媳妇百依百顺,绝无二话!”


    *


    时值端午,傍晚橘暖色的霞光从窗外透进来,光和窗棂的影子一起落在纸上,把叶勉才写了一半的诗词割成明暗两半。


    屋内墨香淡淡,桌案上摆着五毒饼、一碟樱桃、两杯清茶,和一枝刚折下来的菖蒲叶。


    庄珝让叶勉坐在他腿上,一手环着他的腰,另一手握住他执笔的手,缓缓落笔,陪他静心写字。


    叶勉平时爱写鹤骨体,清瘦端稳,一笔一划都利落得当,可今晚的字,笔锋却像失了准头,横画、竖画落在纸上,有种收不住的蛮劲。


    “不对——”


    庄珝在他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又带他重新蘸了墨,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舔过,随即落回纸上,缓而稳地写下一横。


    “字乃心迹,心浮则笔躁,心动则墨散,凝神于腕,方能笔下有骨。”


    庄珝在他耳边耐心地温声教导。


    叶勉的手跟着庄珝的节奏,力道被他温热的掌心压住了大半,笔锋缓缓驯服下来,线条终于从凌厉变得舒展,如野鹤敛翼于松间,清瘦却自有风骨,透出一股子洗尽铅华后的端雅。


    “真乖。”


    庄珝带他写完一首词,偏过头在他脸上连亲了两口。


    由字及心,叶勉这些日子心浮气躁,浑身是刺,做什么都透着按捺不住的焦灼。


    昨日傍晚,庄珝去东宫接他下衙,正碰见太子在训他,手里的戒尺在案上拍地啪啪作响,看见他来,还朝他发了一通火,叫他把人领回家去,好生管束管束。


    庄珝问了一遭,才知怎么回事。


    这几日前朝喧嚣不已,老臣们你攻我伐,言辞日益激烈,火气渐渐烧到脸上,大有从唇枪舌剑转为拳脚相向之势。


    今日小朝会上,两帮人终于按捺不住,当堂扭打起来。叶勉早急得抓耳挠腮,眼睁睁看见柳尚书让人推了个趔趄,登时火冒三丈,邶云霁一个没拽住,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御阶,一头扎进乱成一团的朝臣中间,拽住推人的那个就跟他撕吧起来。


    回府后庄珝把他衣裳扒了,仔仔细细验看了一番,幸好没伤着筋骨,只是手肘处青了一块。


    庄珝少不得沉着脸管教了他一番,叶勉低眉顺眼地听着,实则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往心里去。


    当晚用完晚膳,庄珝就瞧他偷偷溜进东阁房里,手里一块笏板,让他舞得虎虎生风。


    庄珝心下无奈,这才趁着今日端午休沐,带他在家里描山画水、写字静心。


    两人静气宁心地写了几首词,庄珝便搁了笔,让侍女重新换过茶来,又捏起一块五毒饼喂给他吃。


    俩人茶歇,庄珝也不让他下身,只把他掉了个方向。叶勉跨坐在庄珝腿上,后背抵着书案边沿,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侍人们见两个小主子亲近,都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庄珝咬了一口叶勉递过来的角黍,甜香在舌尖化开,他含笑打趣道:“你这般火急火燎的作甚?邶云霁这个东宫之主都还稳当着,你个小跟班倒先上火了,你们是要夺嫡,又不是揭竿而起......”


    叶勉摇头哼哼了一声,“我哪里是着急帮太子夺嫡,我是见不得梅氏一族这般横行无忌!”


    东宫此番拿梅氏开刀,叶勉每日积极奔走其间,出力甚多,旁人只道他是东宫阵营,太子心腹,急于替东宫报复梅家弹劾贺家之事,实则不然。


    叶勉连日参与案议,逐一翻阅魏家秘呈的地方卷宗与农户自诉,越看越心惊,梅氏近十年间在大文各地方兼并田产,简直猖獗至极。


    去岁冬月,奇寒彻骨,饥民遍地,梅家的贪婪却愈发不加掩饰。他们地方上族人竟趁此机,诱使农户将田产“投献”至梅氏族人名下。红契走明账,白契走暗箱。农户还不上贷,梅家便拿着白契去官府要地。那官府中的官员,不是梅家门生就是梅家故吏,判文一签,良田易主。


    极寒本是天灾,梅家却借此行兼并之实,雪上加霜。


    这两年,梅氏一族为日后能助容王上位,已是走火入魔,凡能搂钱的勾当,无所不用其极,敛财无度,几乎疯魔。


    长此以往,照此鲸吞之势,再纵容几年,大文怕是要税基尽毁,百姓无立锥之地,国将不国。


    叶勉一提这个就来气,愤然和庄珝道:“昂渊昨儿个还与我说,通政司这些时日,每天都收到十几封地方上的奏本,尽是替梅家辩白陈情的。上至封地勋贵,下至地方书院上的头面人物,一个个写得情真意切,恨不得替梅家去坐牢。一家之姓,竟能如此牵动朝野上下,左右地方舆论,若不早日清算,百姓公道何存?”


    庄珝见他火气又上来了,轻叹一声,温声教他:“梅家自有你大哥他们去操心,你既属东宫,便要以东宫的格局来思量——储君身侧,乃皇权正统所在,天下枢机所系,若只盯着梅家一隅,岂非舍本逐末?如今破局之要,在于容王,容王既除,梅家不攻自破。”


    他又道:“你既认可邶云霁做大文储君,便该在此时守住东宫的根基,将来新君御极,辅佐其成明君之业,他日海晏河清,百姓自安,才断不会再有第二个梅家之患。”


    叶勉受教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对而坐,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霞光已悄然隐去,天色如墨般渐次晕染开来。


    侍女都在外头,屋内只燃了一盏孤灯,光线愈发昏暗,叶勉眼中的戾气在庄珝喁喁温声中渐渐消散,只余一片被灯火映得温软的清朗。


    庄珝让叶勉的腿盘在自己腰间,手臂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随即稍一用力便将人托抱而起,径直往寝卧走去。


    叶勉警铃大作,“干什么?天还没大黑呢,就钻帐子,让侍人们瞧见,又要背后笑话咱俩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