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太傅捋着胡子,问起秦尚书,“太后娘娘凤体欠安,不知如今情形如何?”


    秦尚书自是知晓,池太傅所问并非太后病状,他呵呵笑道:“老夫侄女在慈寿宫侍疾,传话来说,娘娘近日精神尚可,只是太医嘱咐,还需将养些日子,方能大安。”


    太后娘娘自那日早朝过后,便一病不起,召了儿媳、孙媳往慈寿宫侍疾。


    皇后近日禁足坤福宫中,不得外出,便由嘉贵妃代为侍奉;孙媳这边,则是昭怀太子妃与丽嫔,一并侍奉汤药。


    太后跟前,昭怀太子妃被赐了座,嘉贵妃虽位份尊崇,却终究不是正位,此刻只得与丽嫔一列,每日站在殿里,捧盆、捧盂、递帕端药。


    每日来慈寿宫探病问安的宫外诰命贵妇们,来来往往,无不心下惊涛、瞠目结舌,回府后传得沸沸扬扬。


    太后此举,倒并非有意折辱嘉贵妃,她在先帝在世时,也自来不屑用此术辖制妃嫔。


    老太太这是在给前朝那些蠢蠢欲动的大臣们立规矩!她要告诉他们,这个太后还没死呢!她在一日,这宫里的规矩便动不得,嫡就是嫡、庶就是庶!


    纵是皇帝被一时糊涂住,也休想过她这一关!若真有那心思不正的臣子敢上书请立皇贵妃,她这凤印在手,必下懿旨严惩,绝不姑息。


    *


    梅家料及康文帝的心思,却未曾料到一直慈眉善目、从不干涉前朝的老太后,这回会有这般激烈的反应,只得万事都比原定之期,往后压了一步,暗伺时机。


    随着昭怀太子陵工案风波渐平,朝堂之上已无人再论及此事,只有市井街头巷尾之间,偶尔还有人念叨几句。


    满朝皆以为,东宫必会低调蛰伏个一年半载的,先喘息整顿,待将贺家残局收拾妥当,再图后计。


    岂料不过半月,东宫便悍然出手,朝野上下为之悚然。


    太子也未像梅家那般,暗中纠结御史,躲在背后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晨早朝殿之上,东宫储君以国本副主之位,行举劾之权,为陈民情,诛锄奸蠹。


    条陈梅家一门积恶,上至族长、下至旁支,遍植门生故吏于各州县,上下勾连,借势大肆兼并民田,侵吞田产税赋,致使无数小民失地失业。而梅家岁入巨万,犹不知足,此等蠹国害民之行,今日必要清算。


    满殿震愕,落针可闻。


    梅氏几位在朝的族人脸色骤变,更有那年轻些的,额上青筋暴起,似要出列抗辩,却被身旁长辈死死按住。


    康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并未阻止储君继续陈言,只冷眼看着殿下众臣。


    太子踞坐在高台储君位上,居高临下,声沉如水,历数梅氏族人桩桩恶行。


    其首桩,梅家子孙以慈善为名,行兼并之实。每逢灾荒,梅氏在各地方州县设立粥厂、善堂,借“赈济”之名,以贱价接收灾民抵押的田产,又向灾民放“仁义贷”,利息虽低,抵押物却是未来收成与土地,一旦逾期不偿,田产即入梅家,灾民失地失业,遂成流民。


    其二恶行,梅家族人以门生故吏为爪牙,借司法、税赋之权,行隐占之实。凡梅家田产涉讼,地方官必“依法秉公”偏袒梅家。更甚者,梅家人以“诡寄”“飞洒”之术,将自家税赋转嫁于小民。平民之田“飞”入梅家名下,田税却“洒”回平民负担。小民终岁劳苦,困顿不堪,而梅家田产年年增加,账面上却干干净净,手段之精,滴水不漏。


    其三恶举,梅家子弟外放地方,名为庇护乡里,实为豪强后盾。恶商、盐枭出面逼债夺田、强买强占,待百姓被逼至绝境,梅家方才现身,以“调停”之名,略出薄资,将纠纷田地收入囊中。既得利,又赚名,手法之老辣,令人齿冷。


    殿上一片寂静,朝臣们目瞪口呆,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怪闻,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储君当殿陈情,行举劾之权,自然是备好了实据。


    太子舍人叶勉从阁门而入,捧着一摞书文呈上御前。


    里面有梅氏一族数年兼并田产的契约底账,诡寄田赋、转嫁税役的文书,百名受害农户的血书按印,以及门生故吏徇私枉法的往来书信,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几位中立的臣子,惊愕地看看太子,又看看梅家人,张口结舌。他们再没想到,那个百年清望、连先帝都亲口赞过“门风端肃”的梅家,竟能干出这等事!


    殿中渐渐有了细微的声响,有人低骂了一声“无耻”,又有人窃语道:“难怪梅家在北安郡的族田越圈越大,原来靠的是这等手段。”


    与梅家私交甚厚的官员们,皆脸色凝重,有人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垂头不语。


    梅含章长子梅望众,带着殿上三位梅氏族人,跪于御前高台之下。


    “臣等梅氏一门,四朝侍奉天子,世代沐皇恩,素知国法森严,从不敢以私废公。储君今日所陈,臣等闻之,如雷灌顶。若殿下一字不虚,臣等甘受国法!然臣等亦知,定罪须凭实据,眼下这些文书真假未辨,臣等也不敢自辩,只求圣上将其交由三司彻查!”


    太子俯视阶下,冷笑道:“好一个世代沐皇恩的清贵世家!好一块金字招牌!你们吃着朝廷的俸禄,刮着百姓的血肉!披着书香门第的皮,养出满门硕鼠!如今罪行昭昭,倒有脸拿祖宗的名头跪在御前喊冤!”


    梅望众膝行两步,额头青筋暴起,抬首直视太子,声如洪钟:“臣梅氏一门,上对得起先祖,下对得起黎民!殿下今日所陈,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殿下若拿得出实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金殿上,以谢天下!若拿不出实证,便是东宫欺人太甚!”


    太子声如寒冰,“昭怀太子陵工案审结,贺家一人论死,另有二人斩监候。刘氏一门,八人判死,余人流放。案情审理,东宫不曾有半分回护,反请旨从严,未敢有私。”


    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又冷了几分,“贺、刘两家皆是皇后族亲,犯案者贪墨害民、草菅人命,孤照杀不误!你们梅家,从家主到旁支,几百口人从上到下,吞田枉法、鱼肉百姓!你梅望众却言之凿凿,替他们辩称无罪!孤今日不当堂定案——只问你一句:贺、刘两家的人头今秋落地,你梅望众今日可敢在御前请旨,若三司会审查出实证,你们梅家也按此例,从重判罪?”


    朝殿上,众朝臣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这话,显然是要把梅家架去火上。梅望众若答“不敢”,便是自承心虚,可若真御前请旨从严,万一三司后续真查出实证......阖族数百口人,从家主到旁支,怕是要折进去一半。


    百年清贵,四朝不衰,一朝崩塌,这和灭族有什么分别?


    梅望众脸上依旧凛然,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毅。可细看之下,他额角的汗珠已细细密密地渗了出来,沿着鬓边缓缓滑入胡须。


    他面向康文帝膝行半步,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圣上!今日储君当殿指斥,臣不敢置辩,只求圣上明查详审,若查实臣等有罪,刀斧加身,臣绝无怨言!”


    梅望众愤懑自陈,声音嘶哑,却绝口不提请旨从重。康文帝御容铁青,目光在阶下跪伏的梅家臣子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梅望众身上,久久不动。


    良久,康文帝收回目光,声音威严,“太子继续陈奏。”


    太子领旨,目光扫向阶下,“容王邶云贤何在?”


    容王一怔,稳步出班,在御前站定,躬身道:“臣弟在。”


    殿中百官屏息,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容王,你跪下!”


    容王脸色一变,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之上康文帝神色,终究撩袍缓缓跪了下去。


    太子从叶勉手上接过一沓文书,凛声质问:“梅家兼并民田,侵吞税赋所得的钱粮,经由钱庄、当铺、各地商号,层层洗白,半数流向了你的门下!梅家用你的贤名换民望,你用梅家的脏银养门人。你们互为表里,各取所需。你可知罪?”


    容王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子,“臣弟冤枉,殿下若查得实证,臣弟无话可说。可若只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臣弟是大文皇子,父皇尚在御座统御四海,朝纲未乱,岂可任人栽赃,如踏蝼蚁?!”


    邶云霁冷笑一声,吩咐内侍,“把这些文书扔给他!”


    那内侍肃着脸,双手捧着一摞文书走到容王面前,一扬手,纸页哗啦啦散开,扬落在容王身前。


    太子:“梅家名下的义隆钱庄,数十载向你门下属官供给无息借银;你的门人收受古玩字画,皆送至梅家名下的恒禄当铺,用极高价作死当;前年,父皇令你修筑城墙水利,梅家商号以最低价中标,再以虚报建材损耗之法,将朝廷拨银化为你私库分红。赃证昭然,你欲如何狡辩?”


    容王却依旧跪得笔直,直视御座道:“父皇,殿下所言,儿臣一概不知。儿臣门下确有官员与梅家钱庄、当铺有往来,但那是他们私下的借贷典当,儿臣岂能事事过问?儿臣不敢妄议储君,但定罪须凭实据,还请父皇下旨彻查,还儿臣清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