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叹声,“如今,我这陵寝削成了这副寒酸样,怕是更叫你们嫌弃了。罢了,孤这一生,注定是要一个人走完的,死后也无人伴侧。陵殿小些也好,瞧着不那么孤寂。”


    叶勉听了这话,使劲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意憋了回去。


    他指了指吉地图上,帝陵隔壁的一处山脉,状似轻松地说道:“年前庄珝还带我去了此处采风,赞那地方风水极好。他过两日便上折子向圣上请旨,在那儿选址建亲王墓。”


    这话倒也不是叶勉胡邹,钦天监为天子勘择的陵寝福地,向来是风水形胜之首。历朝每逢此地公布,达官权贵便会蜂拥而至,争相在附近择定自家百年之后的吉壤,承泽龙脉余气。


    去年他与庄珝透漏了太子吉地一事,庄珝嘴上骂骂咧咧,转头就鸡贼地带着精通堪舆风水的师傅,前往实地,将那一片的地脉走向,龙穴格局,逐一细勘过。


    叶勉看着邶云霁,笑道:“百年后,咱们就挨在一起做邻居!你在家里睡得无聊了,就来我俩家里敲门儿,咱们白天可以一起去坟头上晒太阳,晚上去下面逛鬼市儿,到大夜里,就出去吓人去!”


    “专门吓那些贪官污吏,大文不孝子孙!他白天在衙门里拍惊堂木,咱们就偷偷把他惊堂木藏起来,让他升堂时干瞪眼。再不听话,就把他家房顶掀了,大冬天让他冻着!”


    邶云霁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最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勉也乐了,“那说好了啊......百年后,咱们还凑一块儿玩。若是当够了鬼,我们就一起投胎去!我和庄珝早便说好了,下一世我俩还做眷侣,殿下不如给我们谁做个哥哥呗。”


    邶云霁逗他道:“那我可得早你俩二十年去投胎,争取做你爹。”


    叶勉一脸无奈,“好端端的,怎么要当我爹了?”


    邶云霁笑了笑,半晌看着他说道:“你一出生就疼你,只疼你一个。”


    叶勉听罢怔了一下,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他还真不知道,一出生就被父亲疼爱,是什么感觉。


    俩人改完万年吉地图,叶勉小心地将图卷收了起来。


    一个大宫人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两盘点心,恭声禀道:“是太后娘娘打发人给殿下送来的。”


    最近前朝闹成这样,东宫已许久不曾叫御膳房加菜。太后晌午听说太子吩咐御膳房叫了点心,还当是太子终于有了胃口,忙叫慈寿宫自己的小厨房,做了几色合口的吃食送来给孙儿。


    小太监拿着银针在点心上挨个扎试。


    倒不是东宫信不过慈寿宫,只是如今梅家已经明着和东宫撕破脸,难保他们不会孤注一掷,在吃食上做手脚。


    他们这一番动作,皇后一脉显然是元气大伤,不过梅家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击是冲着东宫去的,狼子野心昭然,康文帝面上还未明说,心里却已对梅家生了厌恶。


    前头五皇子大婚后,一直以封地亲王府邸尚未竣工为由,拖拖拉拉,打算挨到秋日才肯就封。康文帝先前本是允了的,前两日突然反口,责令他一个月内必须离京,若府邸还没修好,便领着王妃睡大街上去。


    连带着容王的《昭文天典》副纂官之职,也被乾元宫寻了个由头给摘了去。正式旨意虽还未下,但中书省那边已在拟旨,令容王今年夏日之前离京就封。


    康文帝的反应,梅家岂能没有预料?他们既然不再藏掖图谋东宫之心,便说明他们已不打算回头。


    因而东宫这段时日极其小心,裴照野带着几班内率侍卫,几乎日夜无休,把东宫守得铁通一般。储君入口的吃食也层层把关,防着他们狗急跳墙,使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阴险手段。


    不过,东宫这班人,从储君到底下属官,再到他们背后的世族,就没一个省油的灯,自然不会只等着对方出招。


    叶勉收起万年吉地图,又将太子静心时临的帖子一张张理好。


    那纸上的字,虽写的都是温和禅语,笔锋却凌厉如刀削斧劈,一笔一划,墨色浓淡之间全是棱角,张狂得狠。


    第90章 暗中集结


    夜色初笼,魏家一处不载门籍的别院,隐于坊巷深处。


    叶勉和柳京轩年纪最小,手执茶壶,挨个给几位哥哥们倒茶。


    庄珝、叶璟和魏昂清坐在一侧,对面是魏昂渊和白家兄弟。


    另一间屋子里,是几位长辈,魏丞相为首,秦尚书、柳尚书、池太傅、叶侍郎,另有几个叶勉瞧着面生的朝中老臣。


    因是秘密议事,别院中不便有仆役一旁服侍。


    这屋里,叶侍郎年纪最轻不说,官级还最低,添茶倒水的事自然落在他身上。叶勉看他爹一趟趟起身,怪不落忍的,少不得隔三差五进来帮忙。


    他和小柳两个人,肩膀上搭个布巾,手里提个茶壶,跟个店小二似的,面上乐颠颠,心里苦哈哈,满屋乱窜。


    梅家所谋者大,韬晦待时数十载,如若鹰隼伺兔一般,暗窥中宫,终得此良机。


    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其身后不知多少“苦梅久矣”的世家巨擘,早已暗中集结,虎视眈眈,只待其露出破绽,撕咬入腹。


    譬如魏家,魏氏一族和梅家从祖爷爷那辈就开始斗法,然而魏家爷爷没活过人家祖爷爷,致使魏氏一脉,至今犹被梅家压了一头。


    魏昂清折扇一合,点在卷宗一处,似笑非笑地叹道:“瞧瞧,梅家这么些年,旁的本事未见增长,唯独这‘以善遮丑,披佛皮以行鬼事’的功夫,可谓是深得三昧,早已练就得登峰造极了。”


    梅氏在外清望极盛,可这等百年大族,内里盘根错节,哪里就可能像外头传言的那般光风霁月。


    然而魏家想揪梅家的错处,亦并不容易。平心而论,梅氏在先帝时,家风确实清正端方,子弟亦有规矩。只这十来年因“心存大志”,才渐渐漏了马脚。


    二十年前,梅含章走了一步棋。


    借着贺皇后称病退居坤福宫,将族中子弟只留了两枝嫡系在京,余者族人统统调离京城,外放地方。


    如此一来,既能博得康文帝圣心与朝野清望,又能风险分散,纵京城如何翻覆变故,也动不了梅氏根基。


    可也正是这一步棋,给梅氏埋下了祸根。族人散落各地,枝蔓太杂,梅含章鞭长莫及,地方上的旁支便渐渐失了管束,各自生了旁的心思,自行其是起来。


    尤其是这三五年,梅氏地方上的子孙,生了不少事端,然梅氏这等巨阀大族,极擅弄权操术,手段老辣,自有遮掩之策,将那些丑事一一抹平。


    纵有几件捅到京城和御前,康文帝虽不包庇,但也不大当回事。只道大族世家,子弟多了,难免出几个不肖子孙,依律处置了便是。


    魏昂渊去年读完国子学,就被魏丞相扔进通政司。


    通政司为天子耳目之司,掌天下奏章之出纳,凡地方上呈报入京的奏疏,必先经其手。如此一来,梅家在地方上若有人犯事被参,魏家总能第一时间知晓,随即密派人手下地方查实,搜集罪证,以备不时之需。


    魏昂渊拉着叶勉和柳京轩,在一旁嘀嘀咕咕,他虽年纪小,却是最盼着梅家能早日被举发恶行,东窗事发的。


    他在那通政司真是干够了!若不是为了魏家大计,他何至于去那憋屈地方,给个草包上官当下属?


    当初叶勉出入仕,他爹都能给他塞进吏部考功司,他堂堂丞相之子,什么好地方去不得?


    庄珝坐在上首,与一旁叶璟说着话。


    “庄家上月也查得一桩事,梅氏族人竟在扑买的盐场中私蓄盐奴。长公主府正在整理案牍,过两日便会秘送大理寺。”


    这间屋子里,小辈们商议着要事,气氛紧绷却有条不紊。


    另一头的长辈们却都神色松弛,脸上隐隐可见喜意,这一日他们不知盼了多少年......


    梅家数十载隐忍不发,他们也不得不跟在他们后头屏息敛声,气都快喘不匀了。


    这两年梅家在地方上愈发没了分寸,各家手里多多少少都攥着些梅家的把柄。若说早早就联手掀翻梅家,倒也不是不能,可这等风险极大的事,谁又愿率先牵头呢?


    如今,可算盼得梅家与东宫撕破脸,明刀明枪地厮杀起来......如此,他们只需奉东宫为首,既能借力打力,还能挣得个从龙之功,简直妙极!


    可以说,他们早在得知昭怀太子薨逝的那一时刻,便已看到今日了。


    这一年来,几个老狐狸也没少背后拱火。前些日子五皇子、六皇子大婚,魏丞相故意将女儿女婿的婚事办得极尽排场,处处压五皇子和梅家族女一头,引得文武百官、满京百姓讨论纷纷。看似争强好胜,实则也是在故意激怒梅家,引其自乱阵脚。


    魏家早在去岁太子册封大典之后,便已暗地里向东宫投诚。


    几个老大人们一面议事,一面言笑晏晏。若不是顾忌外面有叶勉这个东宫小“细作”在,怕他漏勺似的,什么都往储君那儿说,他们恨不得先开两坛酒痛快痛快,以泄心中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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