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氏蛰伏多年,贺家那一家子武夫的把柄,他们手里不知攥了多少,若真要拿贺氏开刀,早便能动手。


    他们却一直按兵不动,一直等到皇后“病愈”出山,与贺家人一并铸成大错,才骤然亮出刀来。可见他们这一局的目标根本不是贺氏,而是中宫。


    皇后此番虽未触废后之罪,却让前朝有心之人,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上书奏请册立皇贵妃。


    按制,皇贵妃之子享有“并嫡”之名,若真走到那一步......太子能否守住储位尚不可知,但东宫背后的世族与属官,必成梅家先行清算的对象。


    庄珝面圣后出了昭明殿,没作停留,径直出宫去寻叶璟和魏昂清碰头。


    慈寿宫。


    太后让嬷嬷把叶勉好生送出暖阁后,脸色也一寸寸阴沉下来,方才的和煦一扫而空。


    嬷嬷给太后斟了盏热茶,便垂手退到一旁,不敢多言。


    太后望着茶盏里浮沉不定的叶片,叹然开口:“还真应了先帝的话......果真让皇帝养出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当年先帝替还是太子的皇帝,择取魏家小姐为太子正妃,就是为了防着梅氏。


    魏氏一门多为武将,于文治、人脉、清望上远不及梅氏,却手握兵权,自有震慑之力。


    这么多年,别说梅家不敢轻举妄动,便是天子最后老糊涂了,起了换储之心,也得先掂量掂量魏家人的脸色。


    太后沉沉地叹了口气。先帝在时,梅氏几代人对邶氏拳拳忠心,功勋赫赫,却也靠着这些功劳,枝枝叶叶越长越茂。


    皇帝娶梅氏女为妃,自是应当,却不能为后......太后自幼读女学、览史册,皇权旁落的教训历历在目,天子若立此等大族之女为后,又情意过重,则外戚必借此坐大,进而,后族凌驾于皇族之上……


    此非猜忌,而是前车之鉴。


    太后抿了抿鬓发,沉声吩咐女官,“传哀家懿旨,请皇帝移驾慈寿宫。”


    *


    昭怀太子陵寝一案,弹章既下,贺刘两家涉案人等,当日就被押入大理寺收审。


    半个月后,大理寺初审告结,贺家刘家涉案者共十六人。贺安巍,领昭怀太子陵监作,任内勾结奸商,以腐易良,虚估物值,从中贪没银两三十三万余两。刘氏以刘安功为首,虚增民夫之数,克扣钱粮,贪墨银钱十万余两,其下酷使役夫,鞭笞徭役者,致二十六人重伤,三人因伤而亡。此数人者,罪状已明,皆自伏辜。


    贺敏修,以工部左侍郎兼领修奉陵司使,总摄陵工。贺敏行,以修奉陵司公事,专督夫役。二人是否亲预贪虐,未得实据,须俟续审。然统御无方,察下不周之咎,已无可辞。


    大理寺初审书一下,朝上百官都默不吭声,民间却议论纷纷,百姓们骂声四起,把贺刘两家祖宗八代都翻了出来。


    没过几天,话头便渐渐转到了太子身上,说贺家不过是仗着东宫的势才敢如此横行,太子岂能不知?


    又有说,到底是外家,太子嘴上大义灭亲,查来查去只推了刘家人顶罪,皇后的两个兄弟只作了个统御无方之责。一时间,街头巷尾说什么的都有,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开始含沙射影起来。


    这日晌午,东宫。


    太子站在窗前,执笔临帖,瞧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倦意。搁在案角的茶早已凉透,侍墨的小太监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叶勉推门进来后,亲自给他换了茶,又把御膳房新送来的点心搁在书案上。


    太子随手拈了块点心,又吩咐宫女:“让御膳房多备些,给东宫属官们送去。”


    这些时日,东宫不止他,上下属官们无一不焦心难熬,日日天不亮就得起,三更天才得歇下。去乾元宫随太子请罪,去大理寺打探,去贺刘两家问话,还要分头奔走,联络朝中有交情的臣子,为东宫说几句公道话。


    每日光文书往来就堆成小山,贺家的账册、各部的公函、太子给康文帝的请罪折子,样样都得经手,人人熬地眼下一片青黑。


    叶勉也坐去他旁边吃点心,“我大哥说,目前还未曾查实两位贺大人蓄意纵容手下贪墨、虐民。后头三堂会审过后,如若依旧没有他们直接经手的实证,便定不了斩罪,性命当可保全。”


    “只是这半年,各时节令,他们收了不少下面人孝敬的银子,这个节骨眼上,确实不好分说。”


    虽说官场上历来就有冰敬炭敬的明面‘规矩’,可案子闹到这一步,谁还跟你讲规矩?


    太子面色沉冷:“不必分说,国法在上,三堂会审依律而定,有罪无罪,无论何人,皆按律论断。”


    叶勉听罢点了点头。


    贺家这个案子,东宫虽全力以赴,忙上忙下,却从未替贺家疏通关节,干预审案。


    太子只命人盯着梅家的动静,防他们趁乱捏造罪名、栽赃夸大。至于贺家是否有罪、罪当几何,悉听三法司裁断,东宫不曾置喙半句。


    叶勉如今不待见梅家,倒不单是因为双方阵营不同。


    去岁冬天,东宫上下为疫事殚精竭虑,累得几乎脱了一层皮。梅家在京城百姓水深火热的节骨眼儿上,非但不帮忙,反借天象生事,暗指储君不德,一盆盆脏水泼下来。


    自那以后,他便瞧不上梅氏一族!好好的清贵门第,几代老臣世家风骨......如今为了夺嫡,心肠都歪了!


    不过梅家手段也确实凌厉老辣——大理寺初审案书里有一条,去岁冬疫平息后,他们东宫安置了一批不愿返乡的流民,准其以工代赈,参与修陵。


    偏偏刘家人虐毙的几名民夫,就在这批流民之中,是巧合,还是梅家刻意操纵,如今已无法求证。


    但结果确凿无疑,储君被卷了进去,东宫的声望几日之间便大不如前。


    君臣俩人坐在窗下,吃着点心,太子又叫人拿出那幅康文帝赐给他的陵寝吉地图。


    贺家嫡系此番卷入此陵工案,纵使太子的两位舅舅能保全性命,仕途也已到此为止了。贺家虽未被连根拔起,然清誉尽毁,十年之内,再难恢复元气,重振声势。


    太子也不打算此时出手救他们,自作孽,不可活,既敢行差踏错,便当自承其罚。


    如若此时若替他们周旋,这群人便不知敬畏,日后只会愈发肆无忌惮,酿成更大的祸端。


    然而朝中众臣的支持,和百姓的民心归附,东宫仍须竭力争取,不能因一时之挫,便失了根基。


    前几日,太子已在朝殿上主动陈情:自愿削减自己身后陵寝规制,以减轻百姓徭役负担,节财政国用,权当为母族赎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自古以来,上到真龙天子,下到普通百姓,皆讲究事死如事生。


    历来陵寝规制是君臣之间最碰不得的禁忌。皇帝要修宫殿,户部和言官可以千方阻拦,皇帝最多不过骂上几句,可户部要敢提一句“减”陵工,必引得龙颜震怒!


    如今太子竟主动自请削减陵寝规制,为皇后和外家赎罪,着实令朝野震惊。


    早朝上,当即有老臣出列,声泪俱下:“殿下不可!陵寝乃千秋大事,岂能轻言减损?臣等不敢从命!”


    又有几位素来中立的朝臣,当场力言,不可减损未来新君陵制,请圣上驳回太子所请。


    “太子殿下有此一念,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臣等愚钝,愧对殿下!”


    户部右侍郎也一脸动容,“臣执掌国计十数年,深知民力维艰。殿下此议,正中时弊,臣代天下百姓谢殿下仁心!然陵寝规制乃国家礼制所系,还请殿下三思!”


    一时间,朝殿中跪了一地,劝的、哭的、赞的,此起彼伏。


    朝中风向也为之一变——有臣子赞太子殿下主动提出为自身削减陵寝规制,这份胸襟,古今罕见。也有人赞储君仁德,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万年吉地图上的绢帛上,墨线勾勒着山脉水系。


    叶勉手里拿着朱笔,陪着太子在上头勾勾抹抹,将原定的殿宇、门楼、配殿一项项划去,又在一旁标注“减”“省”“罢”等字样。


    原拟的五重殿宇减作三重,面阔九间减作五间,两庑配殿去其半,木料从楠木换为松木,金砖地面改铺青砖......叶勉在一旁粗略估算省下的银子,光是石像生一项,便可省去三万余两。


    君臣两人闷头忙了小半个时辰,窗外阳光映着案上的万年吉地图,笔尖所过之处,原先的奢靡规制,一点一点被削薄。那座本恢弘的陵寝,渐渐褪去了张扬气派的影子,变得俭朴而克制。


    叶勉默默地看了太子一眼。


    邶云霁笔尖指着吉地图一处,摇了摇头自嘲道:“去岁,孤还与你说,想在此地修一处陪墓,待你百年之后,你便来伴着孤。”


    “你这小兔崽子回头就和荣南王告状,庄珝连日来东宫敲打了孤好几回,话里话外,看不上孤这帝陵的血食供奉和破铜烂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