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直接叫人以“讹言惑乱、有乖职守”的罪名,扒了他们的官服,扔去大理寺。


    妄议品官、造作流言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罪名。若查证属实,依律轻则降级,重则革职,永不叙用。经此一遭,想来日后,无人再敢往他身上泼这等脏水了。


    论及此事,叶勉也是要好生谢太子一回的。谁能成想,最后竟是邶云霁充当了他和庄珝的“爱情保安”。


    公主府的马车绕着内城慢悠悠转了一圈,外头的热闹一拨拨掠过,叶勉枕在男朋友的腿上,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寅初时分,俩人正在寝卧里相拥而眠,睡得正沉,外头院子忽然传出一阵响动。


    庄珝率先警醒,只见夏内监披着衣裳匆匆进来,低声道:“王爷,翰林院的阮大人来了,说是有急事。”


    叶勉也被吵醒,闻言被吓了一跳,和庄珝对视了一眼,赶紧下床穿衣。


    两人赶到花厅时,阮云笙正在地上来回踱步,见他们进来,也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道:“梅家联络了两个御史,今日早朝就要弹劾贺家,太子的两个舅舅也在被弹劾之列。”


    叶勉和庄珝俱是一惊,之前一丝风声都未透出,梅家暗中串联御史,突然发难,说明他们必是握有确凿把柄,笃定能一举扳倒贺家,不叫他们有还手之力。


    阮御史也是深夜才收到风声,当即命阮云笙赶去公主府报信。


    虽已来不及多做筹谋,可好歹要让东宫在早朝上有个心里准备,不至措手不及。


    阮云笙把所知之事,无所漏地说与他俩,就赶在天亮前匆匆离府,不然让人瞧见,后头又是一桩麻烦。


    叶勉穿戴好官服,早早地就去宫门前等启钥。


    庄珝也当即召集王府属官去正堂议事。


    叶勉进宫后直奔昭明殿,太子正在便殿里用早点,见叶勉脸色煞白,忙将人唤去隔间。


    俩人在隔间里说了半刻钟的话,便到了上朝的时辰。


    太子又和叶勉耳语了两句,方才收敛神色,随康文帝往前殿去了。


    叶勉紧忙将东宫的心腹大太监召来,秘密和他吩咐了几句。


    那大太监听罢一头冷汗,转头出了便殿,拔腿就跑。


    叶勉回去便殿的阁门处,小心地从门缝里朝前殿张望着。


    果然,待常朝诸事奏毕,都察院便有御史出班,双手高举奏本,朗声道:“启禀圣上,臣有本弹劾——”


    叶勉在阁门后面听得心惊胆颤。


    御史的弹章一条条念下来:贺敏修,工部营缮司郎中兼领昭怀太子修奉陵司副使,修陵期间贪墨公款,中饱私囊;贺敏行,领昭怀太子修奉陵司公事一职,苛派徭役,草菅人命;贺安巍,领昭怀太子修陵监作一职,采买石材木料虚报价格,以次充好;另有贺家姻亲刘氏若干,充任陵寝临时差遣,期间经手脏银、打骂民夫,无恶不作。


    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当堂呈至御前。


    叶勉听得后背发凉,贺敏修、贺敏行是太子的两个亲舅舅,刘氏是皇后娘娘的外家。


    梅家这回不是敲山震虎,而是想把贺家连根拔起!


    朝殿里,贺敏修和贺敏行正跪地御前辩解。叶勉越听心越凉,这二人言语支吾、语无伦次,只怕那些弹章上的事,十有八九不是空穴来风。


    东宫的一个小太监来至叶勉跟前,与他耳语了两句。


    叶勉急急出了朝殿,快步往御花园行去。


    御花园属后宫禁地,前朝臣子无命不得擅入。叶勉将腰牌递与守门侍卫,道:“奉太子殿下之命,查看园内佛堂修缮进度。”


    佛堂前,昭怀太子妃一身素淡妆束等在那里,见叶勉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此时情状,二人也不见礼啰嗦,昭怀太子妃神色凝重,开门见山,“皇后娘娘传话——贺家的事,能保则保,保住了便让他们戴罪立功,继续替太子效力。若罪名查实,已牵连到太子......那贺家上下,皆弃之!”


    她沉默数息,声音低了几分:“包括皇后娘娘自己的两个嫡亲兄弟,尽可屠......”


    叶勉闻言一怔。


    昭怀太子妃又道:“娘娘说,是她连累了殿下,殿下只管做该做之事。若是最后......真到了那一步,她自有法子将嘉贵妃一并带走。只求殿下,无论如何要保全自己。”


    去岁秋日里,皇后曾央求太子替贺家人在昭怀太子陵工上谋个差事,太子未应。皇后便自己走了门路,将亲兄弟调入了工部营缮司。


    这一步,康文帝和太子皆是知情的,念着是为昭怀太子修陵,有个自己人在里头盯着也是好事,因而并未多说什么,也算过了御前明路。


    不料皇后犹嫌不足,后续又接连塞了数人进去,连外家刘家的子弟也安排了好几个。


    皇后当初的本意,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让自家人在肥差上多享用些冰敬炭敬,她万万没料到,这些人在下面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叶勉得了皇后的准话,便匆匆回了朝殿。


    梅家这么大阵仗,陡然发难,事态会蔓延到何种地步,谁也不敢保证。皇后这个时候,无论和是前朝贺家走动,还是与东宫太子私下商议,都有可能惹得康文帝震怒。


    如若太子的两位舅舅果真坐实罪名,皇后的坤福宫极有可能封宫,赶在前头,让皇后传出话来,太子日后应对,方能不缚手脚。


    叶勉走了一会儿后,昭怀太子妃才从佛堂离开,与先太子的几个嫔妾们一起,各自给宫外的娘家传话。


    叶勉返回朝殿时,白家兄弟和池孝炎都已焦急地等在门口。方才东宫的心腹太监回来传话后,柳京轩几人便火急火燎地出了宫。


    贺家和刘家那些人,究竟是罪有应得,还是遭人污蔑夸大,他们总要心里有数。


    一会儿人被押进了大理寺,东宫再想探听内情可就难了,到时候处处被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布局。


    叶勉和他们商量几句,就又抬脚进了便殿。


    正赶上前殿下朝,康文帝和太子一东一西从阁门出来。


    邶云霁看到叶勉后,冲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走。


    叶勉哪能这时候自己溜了,待太子随康文帝进了暖阁,他便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暖阁里便传来康文帝震怒的斥骂声,将太子与皇后一族骂得狗血淋头。


    太子只在康文帝骂皇后骂得特别难听时,略微开口拦了一句,叶勉便听见暖阁里传来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文康帝怒不可遏,若不是为了储君,几乎按捺不住废后的念头。


    贺家那几个败类若查实了罪名,死不足惜!可储君的外家出了这样的丑闻,太子清誉被玷,名声受损,往后在朝堂上如何立足?这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宫人早被撵到殿外,约摸小半个时辰后,太子自行推门而出,一边脸颊上赫然红肿,唇角也渗出淡淡的血丝。


    康文帝正气急败坏地在殿中来回踱步,一抬头瞧见门外站着的叶勉。


    邶云霁怕他迁怒,将叶勉一把推了出去。


    叶勉正焦急间,就见庄珝已换了一身正式的亲王衮龙袍,匆匆赶来。


    太子见荣南王来了也微微松了口气。殿门里康文帝正看着,邶云霁不便此时与庄珝多说,只错身的功夫与他低语了两句。


    荣南王也未再多言,肃然正色,抬腿迈进昭明殿,独自进殿面圣。


    第89章 忠君


    康文帝余怒未消,见庄珝此时前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意有所指道:“宫中早朝方散,你后脚就来了,你荣南王府的消息,倒是比朕的御前侍卫还快。”


    庄珝并未辩驳,只神色沉静地跪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愿父皇圣躬万安。”


    康文帝没有让他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你一早匆匆入宫,所为何来?可是为了贺家之事?”


    “父皇,儿臣此行,非为贺家,是为我们天家邶氏。”


    康文帝声音冷硬,“珝儿,你如今与太子私谊甚笃,是在替金陵和叶家打什么主意,别当朕不知道!”


    庄珝神色愈发恭肃,“父皇容禀,儿臣与储君虽私谊日厚,然亦仅止于私谊,从未与贺氏一族有丝毫牵扯。否则,贺家也不会因贪图修陵那点子油水,自陷囹圄。”


    庄珝言辞恳切,又继续说道:“儿臣的母亲荣懿长公主,虽下降金陵,却从未忘却皇家生养之恩。庄氏所得,皆以天家为先——正因如此,母亲一心爱慕父亲,却终究与父亲情意难谐。”


    “儿臣更是幼时便受她谆谆教诲,此生唯有忠君一念,未及成年便赴京城,恪守母命,终身不得育有子嗣,以助朝廷遏抑江南世族,固皇家邶氏之基业。”


    康文帝听他说罢,神色稍缓,令他起身坐下回话。


    庄珝:“父皇,贺氏若确有恶行,自有朝廷法司按律论处,然梅氏一族......”


    庄珝本不欲让荣南王府过早卷入东宫与梅家的角力,但梅家此番举动,已非寻常争斗可比,他若再置身事外,便不是藏锋,而是失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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