邶云霁和叶勉君臣俩,咧着嘴搓着手进了太后私库。


    叶勉还算矜持要脸,只挑了两样合心意的,便收了手。太子可不管那套,老鼠掉进米缸了似的,专挑那又贵又稀罕的搂。


    管着太后私库的女官,看着东宫太监们流水般往出抬箱子,脸都绿了。


    叶勉最后都看不过眼了,一把拉住他袖子!


    太后娘娘可偷偷告诉过他好几回,她库里最顶好的东西,将来都留给长公主的。至于长公主最后留给谁,自然不用多说……


    君臣二人来慈寿宫的路上,还十分亲厚,一口一个“思念”,一口一个“惦记”。


    如今却因为这些黄白之物,险些在库房里撕吧起来。


    回去时,俩人谁也不搭理谁,一个抄东边花园走,一个从西边夹道走,绕着慈寿宫各自回东宫了。


    路上,叶勉看见夹道里,几个太监挥着鞭子赶几辆骡车往御膳房送菜。


    叶勉拍了拍脑门,一下清醒过来,放了两个月的年假,过得太滋润,竟把他自己是谁给忘了。


    他如今可不是什么金陵娇客,他是这几位骡兄的同事啊!


    *


    新年一过,天光渐长,寒意未消,皇城里的喜气却先浓了几分。


    五皇子与六皇子奉旨成婚,年前礼部择了吉日,两座皇子府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如今到了正日子,两顶花轿一东一西抬出,鼓乐喧天,满城百姓争相围观,十分热闹。


    两位皇子同日大婚,免不了被好热闹的放在一处掂量。


    魏氏一族这口气憋了好些年,全等着今日倒出来!


    昂渊家里给四小姐的嫁妆备得极尽铺张,光是抬嫁妆的队伍便排了小半个时辰,箱笼上系着红绸,从魏府门口一路延伸到六皇子府。


    五皇子的迎亲队伍从东街过,六皇子的从西街过,两路人马虽未碰面,可围观的百姓们却两头跑着瞧。


    沿途百姓数都数不过来,纷纷咋舌,这六皇子妃的嫁妆可比五皇子妃那边厚实多了!


    比完皇子妃的嫁妆,还得比两家的排场。


    五皇子背后站着梅氏,六皇子的外家,连梅家的边儿都摸不着。


    可架不住他岳丈家是魏氏。魏丞相这回是铁了心要替女儿女婿争口气,从嫁妆到席面,从宾客到赏钱,处处都要和五皇子争个高低。


    叶勉几个都被魏昂渊抓来了当壮丁使唤,又得帮着里里外外接待宾客,又得帮他四姐“堵门”,到了晚上还得跟去宁亲王府,撸起袖子,吆五喝六地替六皇子挡酒。


    一天下来,几个人骨头架子都快散花了,恨不得就地躺下。


    夜里,魏昂渊在丞相府设了小宴,招待好兄弟几个。


    暖阁里也没外人,几人敞着外裳,歪的歪,躺的躺。


    魏昂渊亲自给哥儿几个斟了一圈酒,最后腾出手来,薅着叶勉的领子,把人拎起来按在椅子上,夹了几筷子他爱吃的搁他碗里。


    “好歹吃两口,别回头胃疼了。”


    “我胃也疼——”李兆哼哼。


    “胃疼你也凑热闹!皮糙肉厚的,疼什么疼?”魏昂渊没好气。


    阮云笙似笑非笑地瞥了李兆一眼,打趣道:“行了啊,留着醋劲儿,以找你媳妇撒娇去。”


    几人听罢都拍手大笑出声,李兆一下涨红了脸,“谁......谁媳妇?还没下定呢!”


    “呦,还没下定呢?”温寻凑过去挤眉弄眼,“正好我家里也在给我相看人家,明儿就让我娘请媒人去薛小姐府上坐坐。”


    “嘿!你找捶是吧?”


    叶勉也歪在魏昂渊身上,跟着他们嘎嘎乐,几个兄弟如今也到了年岁,家里开始给他们相看媳妇了。


    李兆最快,两家已经纳了采、问了名,只等后头下定,这桩亲事就算定下了。


    少年们都是头一回,谈起要娶媳妇,都有些期盼又不好意思的扭捏劲儿。一个个嘴上硬撑着不当事儿,耳根子却悄悄发烧。


    魏昂清端着一盘子灶上新做的点心进来时,就见这几个弟弟正脸红脖子粗,互相挤兑着。


    叶勉笑得十分嚣张,“等你们大婚那日,先过我这关!白堕春醪也好,剑南烧春也罢,每人干三大海碗!”


    “嚯!”魏昂清把点心放去桌上,在他们中间坐了下来,凑热闹道:“那进了洞房,不得让新娘子给捶出来啊!”


    叶勉想着那场面,笑得越发收不住。


    魏昂清笑着点了点他,“叶小四,嘴上留神......当心你头一个大婚,先叫他们几个把你灌得连洞房的门都找不着!”


    叶勉方才喝了点酒,脸上带着醺然的春意,晕乎乎道:“我不怕,我又不会大婚。”


    魏昂清听罢,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了笑,却没再多说其他。


    第88章 詹事府


    这日一早,太子带着叶勉及近身属官数人,去往宫城外詹事府衙门。


    詹事府虽隶属东宫,却远在宫墙之外,属官们常年枯守衙门,经久难得一见储君。


    依例,太子每年要去詹事府巡行两回,好歹让他们见见真龙,也算体恤下情,给下头人一个念想。


    大詹事领着一众官员在衙门门前跪迎储驾,奉太子殿下入正堂升座。


    午前,李文德和同僚捧着大詹事索要的文书,低眉顺眼地进了正堂,目光不敢乱瞟,只借着转身的空隙,余光往表弟那边扫了一眼,就见叶勉正脸上带笑地盯着他看。


    出了正堂后,李文德拍了拍胸口,和同僚都长吁了口气。


    同僚用手肘碰了碰李文德,艳羡说道:“你表弟可真了不得,方才我看见咱们詹事大人给他递茶了。”


    虽只是把茶盏往叶勉手边推了推,并未真的执壶斟茶,可那姿态也是十足殷勤了。堂堂三品大员,对一个年轻后辈这般“照拂”,这背后的门道,可深了去了。


    李文德如今在詹事府任通政房司吏,管着衙门对外文书的收发和登记归档。


    当初他入詹事府是表弟给他签的保结书,衙门上下自然都知道他与叶勉这层关系,因而自他入署以来,同僚们对他颇为客气。底下吏员们不必说,连那些有品级的官员见了他,也从不端架子,面上总带着几分和气。


    他后头的章程是要吏转官的,前程亮堂堂。父亲在信中常勉励他,说他如今是族里最有出息的子弟,叫他衙门里好生当差,也要孝敬姨母、姨丈,日后光耀李家门楣。


    李文德想到这里,不由耳根发热,他真想让他爹亲眼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出息。


    叶勉当年刚回尚阴时,还是个半大的漂亮孩子,爱淘气爱闹,跟在他身后漫山遍野的疯。如今却已能端坐在储君身侧,与朝廷大员们一起从容议事了。


    李文德心内慨叹了一声,这才是有出息啊,连鸟跟了他两天都有出息......


    正堂之上,一轮公事议毕,正在茶歇。


    太子偏过头问叶勉,“方才进来的那个小吏,就是你亲戚?”


    叶勉忙正色应道:“是臣的姨家表兄,叫李文德。”


    太子闻言点了点头:“叫他在詹事府勤勉办差,莫要懒怠。”


    叶勉心内一喜,赶紧替表哥谢过殿下。


    晌午用饭时,叶勉趁着空隙去寻表哥,提点了他两句。


    李文德欢喜地说不出话,他自打进了京城,见了世面,就把从前那些懒散习气戒得干干净净,在衙门里当差从来不敢马虎,日日早到晚走,就怕给叶勉拖后腿。如今得了东宫这份提点,心里那股干劲儿更足了,连声保证,日后定会尽心竭力供职。


    午膳后,太子复升座,詹事府官员随侍入堂,继续议事。


    年前,东宫奉旨与吏部会商,拟定年老官员致仕条例,以此缓解朝廷官员壅滞之弊。


    具体章程还未出,朝上便怨声四起,有骂朝廷过河拆桥的,有骂东宫刻薄寡恩的,还有捶胸顿足,哭自己数十年劳苦功高却被扫地出门。


    所以,叶勉从金陵返京第一日,便瞧见了朝会上那场热闹。


    老臣们恋栈不退,自然不单是为了每月那点子俸禄。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那身朱紫官服,更不甘离开京城的权利中枢。


    权柄在手,门第尊荣自显;一旦去职,门庭冷落,子孙后辈便再难借势而起。


    年后这几日,梅丞相数次上书到御前请求致仕,意图带头支持东宫,革除此吏治沉疴,言辞十分恳切。


    康文帝哪能让老丞相在这个节骨眼上致仕,此事是他下旨东宫牵头的,若梅含章此时先行致仕,外间难免议论,倒要说东宫此举,意在针对梅家。


    叶勉随着太子在詹事府开了一天的会,第二日拟成条陈,去往乾元宫奏报御前。


    得了康文帝首肯,东宫隔日便吩咐吏部放出风去——


    凡主动致仕者,官阶晋升一级,日后按升后品级支领俸禄。


    可再恩荫一族内子孙,入国子学。


    朝廷将酌情授予虚衔,身后之事,亦予周全。三品以上赐谥号,五品以上遣官致祭,政绩卓著者,准入祀乡贤祠,千古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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