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璟自然也注意到了上头多了个人,微微眯起眼,警告之意显而易见。


    叶勉收回自己的热情!心中不由纳闷——他在父兄那里,口碑竟然这么差吗?大殿之上,他还能翻跟头怎么着......


    阶下,又一老臣出列陈情,“圣上,臣七十有三,熟稔大文律礼典制,精力尚健,朝中如臣者,尚有数位。东宫倡行致仕新令,本为革新吏治,然臣以为,朝廷用人当以才德为先,而非拘泥年岁。若东宫强使老臣休官,恐失朝廷多年积累之经验,更使储君贤明受损。请圣上允准,臣等再替朝廷出几年力,为圣上与储君分忧!”


    话音落地,又有几位老臣相继跪倒,沉默叩首,花白的头顶伏在金砖上。


    叶勉本正在心中腹诽父兄,听到那老臣言语间指向东宫,即刻收敛杂念,正色凝神看向阶下。


    太子微微侧头,轻声问叶勉,“要不要下去历练一番?”


    叶勉未做任何迟疑,当即点头。


    太子端坐宝座之上,扬声谕令:“叶舍人——入班奏对。”


    叶勉领命,躬身一揖,稳步走下御阶,行至殿中站定。


    叶侍郎微微垂着头,闭了闭眼睛。


    叶勉代东宫奏对,肃然朗声:“周大人说自己精力尚健,下官看倒未必。若大人真精力尚健,去岁冬初那桩漕粮案,怎地拖了四个月还未核完?何以区区一桩账目,竟需百二十日之久?”


    这老大人,叶勉也是认得的,是他爹手底下的人,户部坐粮厅的郎中。


    那坐粮厅掌着南北漕运的实权,是个极需熬资历的地界,几个主事皆是老辣圆滑的年迈老官儿。便是他爹,对这群倚老卖老、油盐不进的“部曹”,也颇为头疼。


    方才叶勉在东宫舍人值庐,还听到舍人们在抱怨他们部司。去岁东宫监国时,令他们呈报漕粮账目,至今未见下文;棉政推行后,又令其核算丝与麻两项物资的漕船运力,亦未得回音。


    几桩差事皆卡在坐粮厅,进度寸步难行。


    周大人启奏,“圣上、太子殿下容禀——去岁漕粮案,正值年关,各部人手不齐,臣也是多方协调,这才耽搁了时日。”


    “哦?原是有缘由的。”太子在上头出声,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孤还当你上了年纪,记性也不好了,忘了有这桩差事!”


    周大人冷汗连连,“臣不敢!臣侍奉朝廷数十载,虽才疏学浅,却素以勤勉自持,绝无怠倦之心!”


    叶勉:“周大人忠勤为国之心确实可感。然去岁至今,几桩差事接连延宕,亦是事实。想来是精力衰颓,心有余而力不足,已难应付眼下这般繁冗的差事。”


    周大人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压下火气,与御阶上辩解道:“禀圣上,漕账延误,除却年关人手不够这一桩,更因各州县报上来的数目多有出入,坐粮厅等不敢轻率上报,只得一遍遍复核,这才耽搁了时日。”


    叶勉锐气逼人,“大人此言差矣!若是地方官上报的账目有出入,依大文律例,坐粮厅当即刻行文各州县勘误,或请都察院介入稽查。可这几个月过去,坐粮厅既未发文勘误,也未请旨稽查,只是闭门‘复核’。敢问周大人,您这部司到底是在养账,还是在是养老?”


    太子当即一掌拍在扶手上,大怒,“还敢狡辩!漕司去岁年中报上来的账目便已一塌糊涂,实仓三成霉变!流民饿着肚子,啃树皮卖儿女!你们这些官老爷倒是在京城坐得住!命你们核对漕账,推三阻四,互相推诿!到底是账务繁琐,还是你们存心官官相护,孤日后自会有论断!届时若真查出你们沆瀣一气,孤必请旨圣上,办了你们!以正国法!”


    周大人吓得两腿发软,跪地连声请罪,“臣有罪,臣下朝便令部司加紧核对漕帐,十日之内若不能呈至殿下案头,臣任凭处置!”


    殿内鸦雀无声,前面跪着的那几个老官,这会儿,身子伏得更低,一动不敢动。


    太子仿佛没听见周大人的辩解,扬声问道:“吏部考功司郎中何在?”


    一名中年官员应声出列,躬身道:“臣,吏部考功司郎中何昌珉,恭听殿下训示。”


    殿内文武百官,见考功司官员出列,都皮子一紧。


    叶勉也仔细看了这位大人两眼,要不是昭怀太子出事,这位何郎中可是他顶头上司!


    他爹当初为了给他疏通门口,各节令口上,往人家府上走了好几回的重礼。


    太子:“周大人说,是各部人手不齐才耽搁了事。既如此,何郎中将去岁京城各部院考课本子,拣告假、旷职、点卯迟延几册,午后呈至乾元殿,孤会侍奉圣上御览。”


    这话一落,与户部坐粮厅经常打交道的几个部司官员,全部一凛。


    满殿文武方才望向周大人的同情之色,顷刻间化作了忿然与惶恐。


    叶勉也跟着缩了缩脖子,开始在心里头掰着指头算,自己去岁点卯迟了几回。


    殿中一时无人再敢纠缠七十致仕一题,随后又有几桩例行议题匆匆议过,待诸事毕,总管太监唱了退朝。


    群臣齐齐躬身恭送御圣和储君。


    叶勉也随着太子从西阁门进入后头便殿。


    太子脸上肃色尽褪,接过太监呈递的茶喝了一口,弯唇笑着问叶勉:“过年在我姑母那里吃什么好的了?怎么脸都圆了一圈儿?”


    叶勉笑嘻嘻地摸了摸脸——这哪是吃出来的?两个月不上班,不用早起,不用应付差事,气色好得连他自己照镜子都吓了一跳,简直颊如春色,容光焕发!


    不过这话可不能和领导说,他刚想给太子说说金陵的吃食,表演个贯口儿,就见康文帝从东侧绕了过来。


    “去去去!回你们东宫热乎去,别挡朕的道!”


    康文帝虽有意让太子在朝堂上立威,但这几日繁复的政务缠身,桩桩件件都叫他心烦,连带着看太子也十分不耐。


    太子本打算带叶勉,在昭明殿便殿蹭个御膳,却被康文帝吩咐御前侍卫通通给撵了出去。


    君臣俩去往慈寿宫。


    太后娘娘倒是十分欢迎俩孙儿,老太太自打把叶勉这个小“细作”派去金陵后,心里就一直惦记着。


    “长公主殿下气色好着呢,面上白里透红,眼亮有神,瞧着就精神!娘娘捎过去的衣裙首饰,殿下都喜欢的不行,日日换着穿戴,来拜年的诰命们瞧见,没有不羡慕的,都赞叹太后娘娘好眼光,京城时兴的样式,到底贵气端庄......殿下欢喜,特地交代臣转告娘娘,明年再给她做几身鲜亮衣裳,殿下等着穿呢!”


    叶勉坐在太后身侧,比比划划,绘声绘色。


    “好好好,这冬日一过,就有新料子贡进宫了,哀家还给她做衣裙!”


    太后娘娘想到自家大姑娘天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笑得合不拢嘴。


    她抬手抿了抿发鬓,说道:“不是哀家自夸,宫里造办处的裁缝那都是几代人手艺,南边儿那些个,名号再响亮,到底差了一截。”


    叶勉连声附和,又道:“驸马和咱们殿下感情也好着,俩人成日在一块儿,比我们年轻人还腻味......殿下念叨了一句想吃胡家巷子口的桂花糕,驸马第二日天不亮就亲自出门排队去买。”


    太后听叶勉提起驸马,脸色微微严肃,听得十分仔细。


    “正月里,我们邀二位长辈晚上出去看灯,驸马愣是不让,说他要和殿下自个儿去,嫌我们碍眼,不准跟着哩!” 叶勉挑着日常琐碎小事,说书似的,一点点讲给太后听。


    太后听在耳里,方才那几分端肃渐渐松了下来,眉梢眼角也带上了暖意。


    夫妻二人感情好,这日子才是真的合美,太后这年心里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怕驸马不贴心,女儿受委屈,怕那桩婚事只是面子光鲜。


    她往年不是没往金陵派过人去打探,可那些个回话的人,不是怕担干系,就是翻来覆去几句官样文章,“殿下安好”、“驸马恭顺”,听了跟没听一样。


    叶勉把公主府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成了戏,活脱脱就在眼前,太后听了,仿佛能瞧见那对恩爱夫妻,相守着过日子的画面。


    “好孩子。”太后抓着叶勉的手,眼里全是慈蔼:“难为你这般上心,哀家这回得重重赏你。”


    叶勉大大方方道谢受赏。


    一旁的太子本正歪在椅上吃果子,一听这话,立马凑了过来,“皇祖母,叶勉的年正岁假本来只有十五天,是孙儿特批,才延至如今,您有赏赐,也得算上孙儿一份儿。”


    “好好好——”太后笑得眉飞色舞,“都有赏都有赏!”


    老太太今儿个实在高兴,她年岁大了,不知还能活几年。如今只一个心愿,那就是她的大姑娘,她的荣懿,能幸福、长寿、安稳。


    如此,她将来去了,也能安心闭眼了。九泉下见到先皇,也不负他所托。


    太后深知皇太子的脾性,大手一挥,“李嬷嬷,开哀家的私库!带太子殿下和叶舍人过去,叫他们自己个儿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