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四邻驻足看热闹,无不艳羡道:“这才是正往高处走的人家,顶顶兴旺的光景呐!”
庄老太爷穿着簇新的紫红团花袍,带着几位族老,精神矍铄地端坐在正堂上,瞧着外头满堂宾客,红光满面。
金陵各大商号的东家,不便在今日登门叨扰,却也早早遣了管事送了年礼。
庄老太爷随手翻了两下礼单,吩咐管事:“叫几个妥帖的小厮再往前去迎迎。”
管事忙回话,“回老太爷,早早就在公主府外头安排了人,车驾一动,他们即刻飞马回来禀报。”
正说着,廊下一个小厮小跑着来回话,“老太爷,亲王仪驾动了,估摸着再过两刻钟就到!”
庄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嘴,几位族老也站起身,“走吧,我们出去迎去!”
庄府门前噼里啪啦响起爆竹声。
荣南亲王的车驾缓缓停稳,庄府的小辈们忙前忙后,亲自去放置脚凳、弯腰掀车帘。
今日是初一,驸马要陪公主过年,因而只有庄珝带着叶勉和庄瑜、庄珩来了庄府。
几人被庄氏族人簇拥着,殷勤地迎进正堂。
庄珝坐在上首,庄老太爷先领着阖府族人,依着规矩行大礼参拜。
庄珝受了礼后,携着叶勉走到庄老太爷和祖父跟前,弯腰揖了个家礼。
庄老太爷紧忙伸手扶住,连声道:“可不敢!快起来快起来!”
一番见礼寒暄,庄老太爷拄着拐杖,亲自带着叶勉认人,一一指给他看:“这是你大伯公,这是三叔公,这是五叔公。”
叶勉挨个拱手行礼......接着是各房的长辈,堂伯、堂叔、堂舅,乌泱泱一屋子人。
叶勉就感觉自己眼前走马灯似的过着人,看的他眼花缭乱。
他可算见识到什么是人口兴旺的大族人家了,这一房那一房,这一支那一支,七亲八戚,辈分复杂的像老树盘根,数不清有多少根须。
认完了男客这边,早有几位珠翠金钗满头的夫人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领着叶勉去后院。
后院正厅中,庄太夫人带着十来个太太、夫人候在门口。
依旧是庄珝先受她们的礼,才带着叶勉行家礼。
厅里珠翠环绕,衣香鬓影,女眷们比男人们更擅暖场热络。这个喊叶勉“侄儿”,那个叫“外甥”,满屋子笑语。
女眷这处,自然不能让叶勉白白叫人,各房的见面红封儿都在这些主母手里,一个接一个地往他怀里塞,收的叶勉手软。
红封儿个个鼓鼓囊囊,庄瑜眼气,酸道:“早先就说让你带个笸箩来,你还不信,这下好了,两手都抱不住了吧?”
女眷们哄声笑开,庄瑜的二婶娘笑他:“日后你和珩哥儿把媳妇带回来,婶娘也给包大的!”
庄太夫人满鬓满白,抓着叶勉的手坐在她身边,不肯松开,左一句右一句地吩咐丫鬟,给他抓糖拿点心,沏最好的雨花茶。
屋子里的婆子丫鬟们,也都一身新制的冬衣,头上戴金钗,手上挂碧镯,格外精神体面,皆殷勤地围在叶勉身边,递手炉、捧茶盏,十分恭顺。
庄珝的大伯娘坐去叶勉另一边,笑盈盈说道:“前几年,我还与太夫人私下嘀咕,咱们珝哥儿这等品貌人才,心气儿又那般的高,可上哪里找可心的媳妇去?除非能去天上扯个神仙下来,不然,将来不得当一辈子旷夫啊?”
说到这儿,她满眼欢喜地端详着叶勉,赞叹道:“如今啊,我才知道......这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不就让他从天上扯了个下来——”
厅里女眷们都笑得前仰后合,纷纷赞道:“可不就是——瞧瞧这眉眼,跟画儿上描出来的似的。”
叶勉被长辈们调笑得耳朵尖微红,庄珝坐在一旁,嘴角微微扬起,也不替他解围。
今日要在庄家吃两宴。
午宴设在正堂,庄老太爷领着族老们作陪,席面儿一点不比长公主府里的差,南肴北馔、海陆并陈,应有尽有。
席间叶勉和庄珝都饮了酒,宴后,庄家小辈领着二人去早已备好的院落歇晌。
院子清幽静谧,一草一木都透着讲究,屋内陈设也件件精致,可见主人用心。
庄家几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少爷,一边往回走,一边挤眉弄眼地偷笑。
其中一个忍不住艳羡说道:“做三叔的儿子可真好,能娶那么好看的媳妇......”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反驳他道:“哪里是做三叔的儿子好?分明是做长公主的长子好!若是珝哥也与瑜哥一样,空有银钱,没有爵位,你看那美人还肯正眼看他吗?”
有人附和他,“就是!怪不得我爹娘整日逼着我读书,咱们若一辈子只做个商户,便是家里再有钱也没用,哪里能得那样的人物青睐?说到底,终究还是得有权势才行……”
又有人笑他们,“你们仨怎么也好起南风来了?”
“啧——若能娶到这般好看的媳妇,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便是不是人,是鬼,我也能凑合!”
叶勉和庄珝合衣小憩了一个时辰便起来了。
庄家人知道叶勉性子活泼,连派来的小丫鬟都伶俐讨喜,说话蹦豆子似的脆生生。
他和那小丫鬟一起在廊下逗鹦哥儿,俩人一鸟,嘻嘻哈哈,十分欢快热闹。
哪想,晚宴前庄家就把那小丫鬟的身契给他俩送来了,说是让她跟着回京城,给叶勉做个贴身使唤的侍女,把叶勉吓得一激灵,张口就要拒绝。
庄珝捏了下他的手,示意他别急着出声,叶勉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管事离开后,叶勉忙道:“这哪行?快把身契给人退回去,这个小丫鬟虽是奴籍,但一瞧就是在父母身边娇惯长大的,就这么把人带回京城,不敢说造孽,可也忒不厚道了。”
“跟去京城荣南王府算什么造孽?”
坐在廊子摇椅上晒阳的庄瑜,手里抓着一把南瓜籽儿,一边磕一边接话。
“那丫头虽在金陵父母兄弟齐全,可他们一家子都是家生子,再过上两年,少不得要配小厮,好些能配个管事,生下的孩子也世世为奴籍。跟了你走却不同......近身侍奉你们的侍女,公主府里的低阶属官们都抢着求娶。待她大了,你放了她籍,她翻身就是官太太,将来儿孙能读书,能科举,运气好还能搏个诰命呢,不比留在金陵父母身边强?”
庄瑜跟庄家一向亲近,少不得要为他们说话,又劝道:“安心收了吧,这是四下都落好处的事。你们远远在京城,曾祖父他们一直怕和你们情分淡了,你收了他们的人,老人家们心里才安生,不然又得天天瞎琢么......”
晚上去赴席前,庄家就给那小丫鬟一大家子都抬了等,庄太夫人将她唤至身前,嘱咐又嘱咐,女眷们也笑着赞她长相福气,纷纷赏了装着金银裸子的荷包。
小丫鬟一大家子都喜得什么似的,一个劲儿地念叨“菩萨保佑”,她自己个儿也是高兴的满脸通红。叶勉在一旁看了,便没再说什么。
庄瑜凑他耳边揶揄:“各人有各路,都机灵着呢......别以为就你最聪明!”
在庄家用过晚宴,外头天已大黑,灯笼从府门一路挂到巷口。
庄老太爷领着族人们,毕恭毕敬地站在府门外,目送亲王车驾离去。
金陵公主府。
长公主见庄瑜拉着脸回来了,奇怪问道:“你哥和勉哥儿呢?”
庄瑜没好气,“俩人自己个儿出去玩了!真是不像话!大晚上的,就只带了两个侍卫!”连他也不带!
长公主没忍住笑出声,知道二儿子这是半路被人踹下车了。
庄珩也鼓着腮帮子,眼尾耷拉着,他这么乖,从不像二哥那般烦人,怎么连他一起踹下去了呢?
初一的金陵,年味正浓。
叶勉和庄珝没再乘车,俩人像普通小情侣一样,一手十指相扣,一手捧着炒栗子,走街串巷。
秦淮河上灯船如织,流光溢彩,千百盏荷花灯星星点点地缀于其间,灯影随波荡漾,恍若银河碎星浮在水面。
两岸数座鳌山,灯棚搭的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层层叠叠的彩灯错落堆在一起,辉煌的灯火明灭闪烁,光晕交织,将十里秦淮照得如白昼一般。
叶勉的眼睛都不够看了。
俩人走在长街上,花灯繁密得令人目不暇接,从街头到巷尾,铺天盖地,将两旁朱阁飞檐都染透了。
整个金陵,灯海光浪翻涌,一眼望不到头。
叶勉买了一盏青色虾鳌灯、一盏螃蟹灯,还是不足性,又要去买白羽仙鹤灯。
巷口上,百戏班子正在演灯影戏,卖甜年糕的、卖面人的、卖风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手里提着兔儿灯、金鱼灯,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比谁的灯更亮更好看,叽叽喳喳地笑闹成一团。
叶勉货比三家,挑了一盏最精神的仙鹤灯,从庄珝腰间的荷包里掏了二钱银子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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